旧梯口。带三炷香,一壶白酒,半截断绳。莫穿红,莫戴金,莫回头。】我抬头看天。云层低垂,铅灰色,压得人喘不过气。手机又震,陈瘸子发来一张照片:一张泛黄的老船票,编号037,出发港:酆都,抵达港:无。票面盖着一枚朱砂印,印文模糊,依稀是“渡厄不载生魂”八个字。我盯着那编号,胃里一沉。今天我的挂号序号,也是037。我转身走向老屋,钥匙插进锁孔时,听见门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像是木头榫卯在暗处咬合。我拧动钥匙,门开了。屋里没开灯,但比外面亮。光线来自客厅正中的方桌——桌上摆着一只青釉瓷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水很静,静得能照见天花板上剥落的墙皮。可当我走近,水面竟缓缓浮起一缕暗红色絮状物,像血丝,又像某种活物的触须,正朝着我的方向,极其缓慢地……游动。我屏住呼吸,伸手想碰碗沿。指尖离水面还有两寸,水突然沸腾了。不是热气蒸腾的沸,是整碗水瞬间翻涌、炸裂,水珠溅到我手背上,冰冷刺骨。我猛地缩手,再定睛——碗里只剩清水,平静如初。可桌面上,多了一枚东西。一枚铜钱。外圆内方,边缘磨损得厉害,钱面锈迹斑斑,却清晰可见四个阴刻小字:【酆都水司】我认得这钱。三十年前陈瘸子捞上那具红嫁衣女尸时,她嘴里含的就是这种钱。师父说,这是“河伯聘礼”,活人若拾得,三日内必返水下,替她……还债。我抓起铜钱,入手沉重,寒意顺着指缝直钻进骨头缝里。这时,卧室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条缝。里面漆黑,但有一双眼睛,在暗处亮着。不是反光,是真亮。幽绿,微弱,像两粒沉在深水里的磷火。我站在原地没动,听见自己左胸那阵阴痛,忽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极轻的、水底传来的呼唤。不是声音,是震动。从地板,爬过脚踝,沿着脊椎向上,一直撞进耳膜里,变成两个字:“……默哥。”我浑身汗毛倒竖。这声音我听过。二十年前,我十五岁,在酆都河滩边练“沉息术”时,被一股暗流卷进漩涡。就在意识断绝前,水底伸出一只手,把我拽上岸。那人披着破渔网,脸上全是水草,只露出一双眼睛,冲我笑,喊我“默哥”。可那人,五年前就死了。死在同一个漩涡口,尸首捞上来时,手里紧紧攥着我十五岁那年丢在河里的铝皮弹壳。我慢慢转身,面向卧室门缝。黑暗里,那两点幽绿的光,轻轻眨了一下。“谁?”我嗓子发紧。门缝里,响起一阵窸窣声,像湿布拖过水泥地。接着,一只苍白的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手指修长,指甲泛青,指尖还滴着水,一滴,两滴,落在门槛上,发出“滋”的轻响,腾起一缕白烟。那只手摊开,掌心里,静静躺着一枚铝皮弹壳。和我十五岁丢下去的,一模一样。我喉咙发紧,想后退,双脚却像钉在原地。左胸胎记的位置,突然滚烫,仿佛有火在皮下烧。我低头,看见衬衫领口边缘,正缓缓洇开一片暗红——不是血,是水,带着河泥腥气的冷水,正从我皮肤里,一滴一滴,往外渗。就在这时,手机第三次震动。我几乎是扑过去抓起手机。屏幕亮起,没有号码,只有一条短信,字迹歪斜,像是用指甲抠出来的:【泵房梯口,酉时将至。你若不来,她就上岸。她上岸第一件事,是替你……把心挖出来,泡在河底三年。】短信末尾,附着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只女人的手,手腕纤细,戴着一只褪色的红绳手链,正轻轻按在一面布满水渍的镜子上。镜中映出的,却是我的脸。而我的左胸位置,镜中那张脸,正被一只透明的手,缓缓剖开皮肉,露出底下一颗跳动的、裹着黑水的心脏。我攥着手机,指节咯咯作响。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去。远处传来闷雷滚动,可空气里,一丝雨气也无。只有风。风里裹着一种声音,细细密密,像无数人在水底,齐声哼着一支古老的、不成调的摇篮曲。我走进卧室,反手关上门。门锁“咔哒”落下的一瞬,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不是从门里,是从我左胸里传出来的。我站在黑暗里,慢慢解开衬衫扣子。月光不知何时破开云层,斜斜切进来,照在左胸那块胎记上。胎记中央,正缓缓凸起一道细线,像一条沉睡的虫,在皮下游动。我伸手,用指甲,沿着那道凸起,轻轻一划。皮肤没破,可一缕暗红色的水,却顺着划痕,无声地淌了下来。水滴在地板上,没散开,反而聚成小小的一团,像一枚凝固的、正在呼吸的血瞳。瞳孔深处,映出的不是我的脸。是泵房锈蚀的铁梯。梯子最底下一级,浸在黑水里。水面上,浮着半截断绳,绳头打着一个死结,结里,缠着一缕乌黑的长发。我闭上眼。耳边,那支摇篮曲忽然变了调子。唱词,终于清晰:“默哥默哥莫回头,水底新娘梳红头。三炷香尽鬼门开,断绳系颈你先来……”我睁开眼。地板上那团水,已经消失了。可我的左脚踝内侧,多了一道细长的红痕,形状,正是一截扭曲的绳结。我拿起桌上那枚“酆都水司”铜钱,放进裤兜。又从书架底层抽出一个黑布包,解开——里面是一把七寸长的青铜短刀,刀柄缠着褪色的红绳,刀刃暗哑,却映不出任何光。我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浓重的水腥气。远处,酆都河的方向,隐约传来汽笛声。不是现代货轮的长鸣,是老式蒸汽船的呜咽,一声,两声,悠长,哀切。我跃出窗口,落地无声。槐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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