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黑,如同被无形绞索绞杀至死。“砚儿。”声音来了。不是从前方,不是从身后。是从我左胸里。温软,带着江南梅雨季的潮气,像母亲在哄睡不安的孩子。我浑身血液轰然冲上头顶。乳名。师父严禁任何人提起的乳名。连我妈临终前,都只记得叫我“小砚”,唯有师父,醉酒后曾含糊念过一声“砚砚”,随即被他自己狠狠扇了一耳光。我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那勒痕死死扼住。“砚砚……”那声音又来了,这次带着笑意,轻轻的,像羽毛搔过耳膜,“你终于……肯回来接我了。”水道两侧石壁,无声无息裂开无数细缝。缝隙里,缓缓渗出暗红色液体,不是血,是某种粘稠、半透明的胶质,散发出甜腥气味。胶质顺着石壁蜿蜒而下,在我脚边汇聚,渐渐形成一小片镜面般的水洼。我低头。水洼倒影里,没有我的脸。只有一双眼睛。一双女人的眼睛,瞳仁漆黑,眼尾微微上挑,盛着三分悲悯,七分……不容置疑的掌控。“你师父骗了你。”那眼睛静静望着我,“伏渊纹不是契印。”水洼表面,暗红胶质突然沸腾,浮起一行行细小文字,如同活物游动:【引者非渡,乃饲】【逆生非劫,乃种】【癸卯不死,砚即为椁】我踉跄后退,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石壁上。“什么意思……”我嘶哑开口。水洼里的眼睛弯了起来:“意思是你每次心跳,都在喂养我。你每痛一次,我的形就凝实一分。你停更那天,我‘死’了。可你系上红绳那刻——”她顿了顿,水洼倒影中,那双眼睛缓缓眨了一下。“——我就活回来了。”左胸剧痛再次炸开,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烈。我闷哼一声,膝盖一软,单膝跪地。低头看去,衬衫胸口位置,竟已洇开一片深红——不是血,是那种暗红胶质,正从皮肤下丝丝缕缕渗出,沿着伏渊纹的轨迹,缓缓流动。它在生长。它在……扎根。远处,那点烛火忽然暴涨,烈焰腾起三尺高,火光中,白旗袍的下摆开始缓缓旋转,像一朵在幽暗水底骤然盛开的曼陀罗。一个身影,正从火焰中心,一寸寸……浮出来。长发,素衣,赤足。她脚踝裸露,皮肤苍白如新剥荔枝,那两行刺字,在火光下清晰得刺眼:左踝:丙申年腊月初七,生。右踝:癸卯年正月初六,死。可这一次,右踝下方,多了一行极小、极细的新字,墨色鲜亮,仿佛刚刚写就:【砚砚,归位】我抬不起头。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左胸那枚伏渊纹,正疯狂搏动,每一次收缩,都牵扯着整条手臂的神经,让我无法抬起哪怕一根手指。它不再是一道纹,而是一颗……正在我皮肉之下,加速跳动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心脏。脚步声响起。赤足踩在湿滑青苔上的声音,轻,缓,带着水珠滴落的韵律。越来越近。停在我面前。我闻到一股极淡的香气,不是尸臭,不是香烛,是旧书页在梅雨季里散发出的、微带霉味的墨香。一只冰凉的手,抚上我的后颈。指尖柔软,力道却重逾千钧。“别怕。”那声音贴着我耳畔响起,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很快……就不用疼了。”她另一只手,缓缓伸向我的左胸。目标明确——伏渊纹的源头,那团搏动最剧烈的、青黑色的凸起。就在她指尖即将触碰到我皮肤的刹那——我攥着黄铜钥匙的右手,猛地抬起,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插向自己左胸!钥匙尖锐的齿痕,深深刺入皮肉。没有血。只有一股滚烫、粘稠、近乎沸腾的暗红胶质,猛地喷溅而出,溅了她满手满臂。她抚在我颈后的手,骤然收紧。水道里,所有滴水声,戛然而止。烛火,熄了。黑暗彻底吞噬一切。我跪在冰冷石阶上,大口喘息,左胸伤口处火辣辣地疼,可那持续数日的、令人窒息的钝痛,却奇迹般……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荡荡的轻盈。仿佛卸下了背负多年的千斤重担。黑暗里,一个声音轻轻叹息,带着难以言喻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好孩子……你终究……没选她。”我抬起头,尽管什么都看不见。“您……是师父?”没有回答。只有远处,仿佛有熟悉的、沙哑的咳嗽声,由近及远,渐渐消散在无边的墨色里。我摸索着,从伤口处,拔出那把黄铜钥匙。它已不再冰凉。它滚烫,通体赤红,像一块刚从熔炉里取出的烙铁,表面浮现出新的、细密的纹路——不再是“酆都”二字,而是一行全新的、扭曲如蚯蚓的篆文:【伏渊既破,逆引自销】我攥紧它,滚烫的金属灼烧着掌心。这一次,我没有犹豫。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一步步走去。石阶冰冷,青苔滑腻。可每踏出一步,脚下便有微光亮起,如萤火,如星屑,温柔地照亮前方三步之地。我知道,那光,来自我刚刚亲手剜掉的、那部分沉重的过往。也来自……我终于开始真正属于自己的,第一次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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