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笑,那笑容却无半分暖意:“好。既然已昭告天下,那便索性再添一笔。”他转向房俊,“二郎,匣中何物?”房俊上前一步,双手捧匣高举过顶,声如洪钟:“启禀太尉、诸公——此乃大食使臣阿卜杜拉·本·祖拜尔亲呈之物,名曰‘降表’!”满场哗然!李勣亲自掀开匣盖。匣中并无文书,唯有一方黄绫,上以金线绣着弯月与新月图案,旁边压着一枚拇指大小的银质印章,印文为古阿拉伯文。房俊解下腰间佩刀,刀尖挑起黄绫一角,绫下赫然露出一张羊皮卷轴——徐徐展开,竟是用汉、梵、大食、突厥、吐火罗五种文字写就的盟约:大食哈里发承认大唐为“天下共主”,愿十年内向长安进贡良马万匹、琉璃十万件、没药五万斤,并开放底格里斯河沿岸三座港口予唐商自由贸易;作为回报,大唐允其使团每五年一赴长安,沿途驿站供奉如亲王例。“此非降表,实为和约。”房俊声音清越,“大食国力未衰,其骑兵纵横两河流域,火油战车仍具威势。然其国内萨珊余孽蠢蠢欲动,北方突厥部落叛乱频仍,南方也门诸部拒缴赋税……哈里发深知,若再与大唐鏖兵,国必分裂。故遣密使绕道吐火罗,经碎叶城,潜入长安,叩开鸿胪寺侧门,伏地三日,只求一纸盟约。”他目光如炬,扫过方才高呼“踏平大食”的青壮:“诸位热血,房某感佩。然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今我大唐不动刀兵,而得万里商道畅通、异邦俯首称臣、国库岁增赋税百万贯——此等功业,比之攻城略地,孰轻孰重?”无人应答。雪落无声。李勣忽而转身,面向那群瑟瑟发抖的番邦使节。法兰克使节额上冷汗混着雪水直流,基辅罗斯使者双手紧握胸前木雕神像,指节发白。李勣一字一顿:“尔等归国可传话——大唐不嗜杀,但亦不惧战。若守约,则商旅如云,财货如山;若背信……”他右手缓缓按上刀柄,未拔,只以掌心拍了三下刀鞘,发出沉闷如雷的“咚、咚、咚”三声。“此声,将随商队传遍欧罗巴。”使节们齐齐打了个寒噤,扑通跪倒一片。就在此时,一辆素帷牛车自皇城方向疾驰而来,车帘掀开,露出晋阳公主清丽绝伦的侧颜。她未施粉黛,只簪一支素银梅花,发间却别着一枚小小的青铜虎符——那是太极宫禁苑出入凭证。车停稳,她款步下车,裙裾拂过雪地,竟未沾半点污痕。百姓们自动分开,目光却炽热如灼。她径直走向房俊,无视满朝重臣,亦未向李勣行礼,只将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雪白帕子递过去:“手上的伤,又裂了。”房俊垂眸,果然见绷带上渗出血迹。他未接帕子,只抬起左手,轻轻覆上她递帕的手背。那动作极轻,却如惊雷劈开寂静。李勣瞳孔骤然收缩,高履行急忙咳嗽一声,阎立本慌忙低头假装整理袍袖。晋阳公主却恍若未觉,只将帕子塞进他掌心,指尖在他掌纹上若有似无地一划,声音轻得只有两人可闻:“父皇留下的《贞观政要》手稿,我誊抄好了。第三卷第十七页,讲‘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你读过么?”房俊喉结微动,低声道:“读过。殿下批注在旁,说‘忠非愚忠,礼非虚礼’。”“嗯。”她唇角微扬,目光掠过李勣铁青的脸,最终停在舆图上那片蔚蓝的“地中海”:“听说,你新造的‘镇海级’楼船,能载千人,逆风而行,半月可抵君士坦丁堡?”“是。”房俊答得干脆,“不过,尚缺一味压舱之物。”“何物?”“殿下亲题的‘镇海’二字。”风雪忽然大作,卷起舆图一角,露出下方新凿的碑文——正是晋阳公主亲笔,铁画银钩,力透石背:“海晏河清,非赖刀兵;万邦来朝,端在仁心。”李勣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平静。他朝崔仁师微微颔首:“崔公,这舆图,刻得好。”转身离去,紫袍翻飞如云。李勣走后,高履行与阎立本也匆匆告退。房俊却仍立在原地,左手握着染血的帕子,右手被晋阳公主轻轻挽住。百姓们屏息凝望,无人喧哗。雪落满肩,天地素白,唯有那幅巨图在风中微微颤动,仿佛整片海洋都在呼吸。暮色四合时,鸿胪寺门前人群渐散。唯有那位独臂老卒久久伫立,望着舆图上“扶桑”二字,喃喃道:“俺孙儿……上月刚登上去倭国的船,说是去学种稻……不知,可瞧见那画里的稻田了?”没人回答他。风雪愈紧,将所有痕迹温柔覆盖。而此刻,太极宫深处,李承乾正将一份密奏摔在案上。奏章封皮朱批赫然:“准。着房俊即刻赴辽东,督办火器营改制事宜。另,赐晋阳公主‘玄玉真人’法号,敕建玄清观于曲江池畔,即日起闭关修道。”笔锋凌厉,墨迹未干。窗外,雪光映照下,一道纤细身影掠过廊檐,足尖点在积雪的瓦脊上,轻如飞燕,转瞬消失于沉沉夜色之中。她袖中滑落半枚残破的青铜虎符——另一半,正静静躺在房俊书房的砚台底下,与一叠未拆的《贞观政要》手稿并排而卧。雪,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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