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夷曾以为，随着故园势力的扩大，自己手下逐渐人才济济，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他都不必再仰神女的鼻息。事实证明他错的很离谱，就像天下潮里，有关巫山神女的设定集上描写的一样——踏入此门径者...胡同口的风卷着槐花碎屑，扑在李明夷脸上，微痒，却像针扎。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应声，只牵起缰绳，将马牵过街去——那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追电”，此刻也耷拉着耳朵，仿佛被这七日的沉默压弯了脊梁。殷良玉没动，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捻着袖口一道细密的暗纹刺绣。那是红袖军旧制里，校尉以上才许用的云雷纹，银线盘绕，隐而不显。她今日穿的是素青窄袖骑装，腰束玄色革带，发髻高挽，一支乌木簪斜插其中，不饰珠翠，却比满殿金钗更叫人不敢直视。李明夷牵马至她身侧三步之外，停住。他没看她，目光落在她靴尖沾的一点泥星上——昨夜下了半宿小雨，青石板缝里还泛着湿痕。“你……真带我去？”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散一缕游丝。殷良玉终于抬眼。那双眼不似从前锋利如刃，倒像淬过火的冷铁，沉静，幽深，底下压着千钧未言。“不是答应了。”她说，“但有两件事，你须记清。”李明夷立刻挺直背脊：“请讲。”“第一，我师父闭关前亲口所言：‘若有人叩门三日而不得入，便不必再叩。’你已叩足七日。”她顿了顿，唇角微扬，却无笑意，“你不是叩门的人，是砸门的锤子。我允你进去，不是因你诚，是因你蠢得……尚存一线可塑。”李明夷怔住，耳根倏然烧了起来。他想反驳，可张了张嘴，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是啊，他送水粉，被泼；他邀文允和同往，反被斥为“挟老欺幼”；他夜里蹲在营门外抄《兵策残卷》大声诵读，里头女兵齐刷刷翻白眼；他甚至学过三天女红，拿绷子绷了一块歪斜的帕子，上头绣着“归”字，针脚粗粝如刀刻……哪一样不是蠢？哪一样不是砸？“第二，”殷良玉转过身，朝巷子深处走去，“进去之后，你不准提‘招降’二字。不准说‘朝廷宽宥’‘既往不咎’，不准搬颂帝旨意，不准提滕王、昭庆、文允和任何一人名讳。你若开口说错一个字——”她忽而驻足，回眸。暮色正从她肩头淌下，将她半边脸浸在暗里，另半边却映着西天最后一抹赤金，亮得惊人。“——我便亲手折断你执笔的右手。”李明夷猛地吸进一口气，肺腑间像灌进冰水。他点头，动作僵硬如木偶。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三道垂花门，跨过七级青砖阶，最终停在一扇漆皮斑驳的朱门前。门楣悬一块旧匾，墨迹漫漶，唯余“静庐”二字依稀可辨。门缝里透出微光，混着药香与陈年松烟墨气，还有一丝极淡的、铁锈般的腥气——是血混着草药熬煮多日后的味道。殷良玉抬手叩门。三声，缓而重，如擂鼓。门内无人应。她却不急，只侧身让开半步，示意李明夷上前。李明夷咽了口唾沫，抬手欲叩，指尖却在距门半寸处悬住。他忽然想起七日前，自己也是这样站在营帐外，手里攥着那盒新调的茉莉水粉，盒面还印着“御作坊特供”朱印。那时他以为，只要诚意够足，礼数周全，人心便如春冰遇阳，自会消融。可殷良玉师父没开门。连帘子都没掀。他缓缓落指，叩下。第一声，轻。第二声，稍重。第三声，指节叩得发白。门内，终于响起一声极低的咳嗽。沙哑，滞涩，像枯枝在砂纸上磨过。“进来。”是个女子声音，苍老，却奇异地稳。殷良玉推门。屋内无灯，唯靠窗一张竹榻上燃着一盏豆油灯，火苗矮瘦，晃得榻上人影在墙上摇曳如鬼。榻上躺着个瘦得脱形的老妇，灰白长发散在枕上，盖着一条洗得发脆的靛蓝粗布被。她左胸裹着层层厚纱，渗出淡褐色药渍，右臂横放在腹上，手腕上扣着一副黄铜镣铐——非刑具，而是古制“锁脉环”，环内嵌七枚倒钩银针，专锁武者心脉，令其真气凝滞如冻河。她便是红袖军最后一位统帅，殷良玉的授业恩师，人称“霜刃先生”的谢无咎。李明夷一眼认出那镣铐——密侦司秘档里标注过：此物出自前朝钦天监“镇岳局”，专制江湖枭雄，百年仅铸三副，现存两副，一副在颂帝书房暗格，一副……正戴在眼前这具将朽之躯上。他心头一震，脚下几乎踉跄。谢无咎却已睁开眼。那双眼睛浑浊，瞳仁泛着灰翳，可当视线扫过李明夷时，李明夷后颈汗毛骤然倒竖——仿佛被毒蛇盯住的蛙。“小狐狸来了。”谢无咎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良玉，你带他来，是让他看看，老骨头怎么被钉在棺材板上，还喘着气？”殷良玉垂首：“师父，他说有话对您讲。”“呵……”谢无咎干笑一声，牵动伤口，又咳出一口淤血，溅在胸前纱布上，如绽开一朵枯梅，“他能说什么？说颂帝许我活命？说滕王愿赐我良田百顷？说文允和肯为我写一篇《谢公哀辞》？”李明夷喉头滚动，额角沁出细汗。他记得自己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颂帝如何念旧，红袖军旧部如何安置，连谢无咎早年失散的幼子踪迹，他都查得清清楚楚……可此刻，那些字句卡在喉咙里，沉甸甸坠着，像铅块。谢无咎的目光却忽然掠过他，落在他腰间——那里悬着一柄短剑，剑鞘乌沉，无纹无饰，唯有一道细长裂痕，以金漆细细描补。“青蚨？”谢无咎眯起眼，“姚醉的剑？”李明夷一怔，下意识按住剑柄：“是……姚将军托付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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