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夷,刀要稳,心要空。可若心空了,刀就没了魂。”此刻她掌心渗血,心却烫得烧穿胸膛。“好。”她听见自己说。殷良玉微怔,随即朗声大笑,笑声在纯白密室里撞出空洞回音:“痛快!那便请陈大姐随我走一趟——不过……”他意味深长地瞥了眼门外,“得劳烦您先卸下这身劲装。”李明夷低头看了看自己鲜红腰带与银丝滚边的白衣,忽然抬手,一把扯下腰带扔在地上。她弯腰拾起那截染血的布条,在众人惊愕注视下,一圈圈缠绕在左手腕上,勒得皮肉泛白。“现在可以走了。”她抬起脸,额角汗珠顺着鬓角滑落,在火光下亮得惊人。殷良玉深深看了她一眼,忽而伸手,竟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玉瓶递来:“这是止血散,敷在腕上。”李明夷没接,只盯着他掌心:“你不怕我把它抹在你脖子上?”“怕。”殷良玉坦然承认,手指微屈,玉瓶静静躺在他掌纹中央,“可若你真想杀我,方才那口血痰喷来时,我就已经死了。”两人对视良久。最终李明夷伸出手,指尖触到玉瓶微凉的表面时,殷良玉忽然道:“陈大姐,你师父教过你辨认毒物,可曾教过你怎么分辨……一个真心想救你的人?”玉瓶入手冰凉。李明夷攥紧它,转身推门而出。门外阳光刺得她眯起眼,却见巷口槐树下,姚醉正倚着树干,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见她出来,铜钱“叮”一声弹向半空,又稳稳落回掌心。“陈小姐胃口不错啊。”姚醉笑得人畜无害,“刚啃完西瓜,又要陪殷将军吃牢饭?”李明夷没答话,径直走过他身边。却在错身而过的刹那,听见姚醉压得极低的声音:“……陈金锁昨夜在承乾殿吐了三次血,太医署悄悄换了三副方子。”她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多谢姚大人通风报信。”她头也不回,声音轻得像片羽毛。姚醉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忽然抬手,将铜钱抛向高处。铜钱在烈日下划出银亮弧线,坠入树影深处,发出细微“嗒”一声轻响。与此同时,宅院深处。殷良玉推开卧房门扇,阳光再次漫过门槛,照亮地毯上零星散落的瓜子壳——那是陈金锁下午坐在廊下剥的。他缓步踱至圆桌旁,掀开食盒盖子,里面几只空碗仍残留着乌鸡汤的咸香。他拿起最上层那只青瓷碗,指尖拂过碗沿一道细微裂痕——那是昨夜陈金锁盛汤时,因手臂脱力撞上桌角所致。他凝视片刻,忽然屈指,在裂痕处轻轻叩了三下。“笃、笃、笃。”三声过后,窗外梧桐枝桠无风自动,一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落,恰好盖住窗台积尘。卧榻上,陈金锁依旧闭目静卧,睫毛却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殷良玉弯腰,将青瓷碗放回原处。直起身时,袖口滑落半截,露出手腕内侧一道陈年旧疤——蜿蜒如蜈蚣,正是当年在北境雪原,为替陈金锁挡下流矢所留。他转身出门,反手带上房门。门轴转动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庭院里,李明夷正坐在回廊阴影下,低头拆解腕上染血的腰带。阳光穿过她指缝,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光斑。她忽然停住动作,从腰带夹层里摸出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条——与馒头里那张截然不同,墨迹新鲜,字迹凌厉:【寅时三刻,承乾殿西角门。带药。】落款处画着半枚残缺的虎符。李明夷猛地抬头,望向远处宫墙。朱红高墙在烈日下泛着灼热的光晕,仿佛一道燃烧的屏障。她慢慢将纸条塞进舌底,合拢嘴唇。舌尖抵着纸页,尝到一丝若有似无的苦杏仁味。原来有些东西,从来不必写在纸上。比如陈金锁教她的最后一课——当所有路都被堵死时,真正的答案,永远藏在敌人最意想不到的地方。比如,殷良玉亲手递来的那只玉瓶。比如,姚醉抛向树影的那枚铜钱。比如,此刻正躺在她舌底、即将被唾液浸透的纸条。她缓缓呼出一口气,手腕上血痕在阳光下泛着暗红光泽。远处传来更夫敲响申时的梆子声,悠长绵远,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李明夷抬起手,将最后一粒瓜子仁准确无误地弹进三丈外的铁桶里。“哐当。”清脆一声响,惊飞了栖在瓦檐上的两只灰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