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生,从眼角眉梢,一路漾开,直至整个沟壑纵横的脸庞。他对着王府方向,深深合十,额头触地,久久不起。而那片刚刚翻过的黑土之上,无数细小的、嫩绿的新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顶开湿润的泥土,怯生生地、却又无比倔强地,探出了它们柔软而鲜亮的尖顶。王重一收回手,袍袖垂落,仿佛刚才什么也未曾做过。他看向鲍梦振,目光温和,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十七年了,重四。你很好。”仅仅五个字。鲍梦振却如遭雷击,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青砖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不是恐惧,不是委屈,而是十七年如履薄冰、夙夜匪懈、呕心沥血之后,终于被最严苛的考官、最崇敬的师长,亲手盖下那一枚沉甸甸的、足以定论一生的印鉴。他哽咽着,一个字也说不出,只能以额触地,用尽全身力气,重重叩下第三个响头。咚。沉闷,却无比清晰。王重一看着他,忽然想起了十七年前,那个在黄龙寺山门外,用冻疮累累的手,将半块馍馍掰成两半,一半塞进更小乞丐嘴里的瘦小身影。原来时间,并未磨平棱角,只是将那点微光,锻造成了支撑城郭的脊梁。他转身,走向亭子边缘,目光越过宫墙,投向更远的、炊烟袅袅升起的万家灯火。暮色渐浓,灯火次第亮起,如星子落入凡尘,连缀成一片温暖而浩瀚的光海。“重四,”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悠远,“不必叩首。你做的,不是为了让我点头。”“是为了……”他顿了顿,目光温柔地拂过那片新芽初绽的田野,拂过学堂草棚下稚嫩的笔画,拂过西市街头即将张贴的告示,拂过城墙箭楼上肃立的兵士剪影,最终,落回脚下这座庞大而鲜活的城池之上。“是为了这应天府里,每一个能吃饱饭、读得起书、告得了状、睡得着觉的……活生生的人。”风过林梢,万籁俱寂。唯有灯火,在初冬的薄暮里,无声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