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霜气还没化尽,药阁朱漆大门前已落了两道惨白封条。

    纸角被风掀得簌簌发抖,像垂死之人的喘息。

    监察司的朱砂印盖得极重,压在“药阁”二字上,仿佛不是封门,而是盖棺——盖一具尚在呼吸的活尸。

    药童跌跌撞撞冲进后院时,膝盖磕在青石阶上,碎了一层皮,血混着灰泥往下淌。

    他扑到药庐门口,嗓子劈了“夫人!封了!全封了!文书上写着——‘未经太医院核准,不得行医’!连煎药的炉子……都算违禁!”

    炉火正旺。

    云知夏立在铜釜前,素灰直裰袖口挽至小臂,腕骨纤细却稳如铁铸。

    她左手执长柄药勺,缓缓搅动釜中翻滚的褐红药液;右手三指悬于釜沿寸许,凭蒸腾热气判断火候——水沸三叠,药力初透,再熬半刻,龙胆草的苦寒才真正沉入膏髓。

    她没回头。

    只将药勺轻磕釜沿,一声清越,“当”。

    “去把‘药心小筑’的棚子,支在城南贫坊。”

    声音不高,却像一柄薄刃,径直削断所有慌乱。

    药童怔住,喉头滚动,竟忘了应声。

    云知夏终于抬眸,目光掠过他额角渗出的冷汗、颤抖的指尖、膝头那片刺目的暗红——不怜,不怒,只像扫过一株歪斜的药苗,随即移开。

    “愣着,是想替我尝这釜里头一味‘断肠散’?”她语气平淡,甚至带点倦意,“去吧。木架、油布、灯、药匣,缺什么,就拆我的寝房门楣。”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揭釜盖。

    白雾轰然腾起,裹着浓烈苦香扑向天光——那雾里,分明有金线般的晨曦,正一寸寸,刺穿灰蒙。

    城南贫坊,地如其名屋矮墙塌,檐角歪斜,青石板缝里钻出枯黄狗尾巴草,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语。

    可今日,巷口却聚起了人。

    不是看热闹的闲汉,是拖着病躯的妇人,是背着瘦骨伶仃孩童的汉子,是拄拐的老者,是赤脚踩在冻土上的孩子——他们不说话,只是站着,肩挨着肩,衣袖磨着衣袖,呵出的白气在冷空中连成一片薄雾。

    程砚秋来了。

    玄色右袖空荡荡垂着,左肩却扛起第一根杉木横梁。

    他步子沉,每一步踏下,鞋底碾过碎石,发出细微而结实的声响。

    身后,十二名义学女徒列队而行,肩头担着油布、竹竿、铜灯、药匣,脊背挺得比巷子里最直的枯槐还硬。

    质问娘抱着一只豁了口的陶箱赶来,箱盖掀开,里面不是新药,全是旧罐——罐身斑驳,釉色脱落,有的还粘着干涸的药渣。

    她蹲下,一罐罐排开,指尖抚过那些陈年裂痕,像抚过三十张年轻的脸。

    错碑匠拄杖而至。

    盲眼无光,却径直走向巷口那棵歪脖老槐。

    他摸到树干粗粝的纹路,又蹲身探地,指腹刮过冻土,辨出深浅。

    随即,铁凿抵住槐根旁一块青石,锤起——

    “铛!”

    第一声凿响,震得檐角残雪簌簌而落。

    第二声,第三声……锤锤如刻碑,桩桩钉入地心。

    他凿的不是木,是规矩;钉的不是桩,是界碑。

    墨五十率十名民医司巡察列于棚侧。

    黑袍肃立,腰刀未出鞘,但刀鞘轻叩地面,一声,两声,三声……节奏森然,如更鼓,如律令。

    “今日起,”他声音不高,却字字砸进冻土,“此地为‘合法诊域’。”

    人群静了一瞬。

    随即,一个佝偻老妇颤巍巍挪上前,拐杖点地,一下,两下,三下,敲得比墨五十的刀鞘还响。

    她仰起脸,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却亮得骇人“我在太医院等了七日……说我不配见院判……连诊室门槛都没让我跨过……”

    话音未落,一名女徒已快步上前,伸手扶住她枯枝般的手腕,掌心温热,声音清亮“您配。”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如石坠井,“您活着,就配。”

    老妇浑身一颤,泪珠大颗滚落,砸在冻硬的地面上,洇不开,只凝成一点深色冰晶。

    棚内,程砚秋已铺开一方油布。

    农夫蜷在草席上,面色青灰,冷汗浸透粗布衣襟,手死死按着右下腹,指节泛白。

    程砚秋俯身,三指落下——先触腹软硬,再循经络推按,最后停驻于阑尾区,指腹缓缓加力。

    农夫骤然抽搐,嘶声惨叫。

    程砚秋却未收手,反而压得更沉,眉峰微蹙,目光如刃剖开皮肉之下“此非鼓胀,非积食,非寒疝……是肠痈将溃。”

    他直起身,从药匣中取出一柄狭长药刀——刃口薄如蝉翼,寒光凛冽;又取一小瓷瓶,启封,倾出半匙灰白粉末,气味辛麻“麻沸散,服下,一刻后施术。”

    满棚死寂。

    有人倒吸冷气,有人后退半步,撞翻药罐,哐啷一声脆响。

    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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