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裂痕正沿着他脖颈、手臂、腰腹……疯狂蔓延,所过之处,绷带寸寸断裂,露出底下同样灰败的皮肤。“阿钟!”成巧圣嘶吼,“停下!求你停下!”闹钟依旧沉默,表针停驻,唯有秒针在极其缓慢地、一格一格地挪动,像垂死者最后的心跳。冰溜子没回头。他只是将掌心那枚濒临破碎的痴魔核,缓缓举向头顶。织水河床之上,不知何时聚拢了厚重云层。云层翻涌,不见雷电,唯有一片死寂的铅灰。此刻,云层中央缓缓裂开一道缝隙,缝隙里没有天光,只有一只巨大的、布满血丝的眼球,冷冷俯视着下方。冰溜子仰起脸,与那眼球对视。他左眼墨黑,右眼赤红,额角青筋如蚯蚓般扭动,可嘴角却向上弯起,那弧度越来越深,越来越狠,最后竟咧至耳根,露出森白牙齿,以及牙齿缝隙里渗出的、滚烫的金红色油脂。“看什么?”他开口,声音不高,却震得整条织水河床簌簌落土,“看我是不是够疯?”话音未落,他五指骤然发力!咔嚓!痴魔核应声而碎。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清脆的琉璃碎裂声,轻得像蝴蝶振翅。碎裂的瞬间,成巧圣眼前一黑。不是失明,是所有光线、色彩、声音、气味……全被抽走了。世界变成一张单薄素纸,纸上只余一个点——冰溜子站立的位置。那点迅速膨胀,吞噬素纸,吞噬黑暗,吞噬他自己。就在意识即将被彻底抹除的刹那,成巧圣听见了一声啼哭。很轻,很弱,像初生幼猫的呜咽。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无数啼哭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汇成一片混沌的海洋。啼哭声中,他感到一阵奇异的暖意包裹全身,仿佛回到母体羊水之中。那暖意温柔而坚定,托着他下沉,再下沉,沉向某个无法言喻的源头。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百年。成巧圣猛地睁开眼。雨停了。织水河静静流淌,水色清冽,倒映着满天星斗。河岸杨柳依依,晚风拂过,送来青草与泥土的芬芳。远处传来几声犬吠,近处蟋蟀在草丛里弹琴。他躺在柔软的草地上,身上盖着一件熟悉的旧长衫——是冰溜子的。长衫口袋里,静静躺着一枚玻璃珠子,通体澄澈,内里却有无数细小金点缓缓旋转,如同微缩的银河。成巧圣坐起身,环顾四周。桥不见了,厨房不见了,油草、雾气、朱漆门……全都不见了。只有真实的织水河,真实的夜,真实的风。他踉跄起身,奔向河边。河水清澈见底,几尾小鱼摆尾游过。他俯身掬水洗面,清凉的河水让他精神一振。抬头时,水面倒影里,自己脸上没有绷带,没有伤痕,只有少年特有的青涩与茫然。可当他伸手摸向胸口——左胸位置,皮肤完好无损,却有一枚铜钱大小的暗红印记,形如一枚未绽的莲苞,边缘微微发烫。成巧圣怔怔望着水中倒影。倒影里,他的左眼墨黑如初,右眼却已恢复寻常,只是瞳孔深处,似乎有极其细微的金点,一闪而逝。他忽然想起冰溜子最后那个笑容。那不是疯子的笑。那是卸下万斤重担后,终于得以喘息的、近乎悲悯的微笑。成巧圣缓缓跪倒在河岸,额头抵着湿润的泥土。泥土微凉,带着雨水与青草的气息。他没哭,只是深深呼吸,一遍,又一遍。直到肺腑间那股挥之不去的油腥气,终于被清风彻底涤荡干净。远处,一盏灯笼悠悠飘来,灯影摇曳,映出两个并肩而行的身影。前面那人拄着拐杖,后面那人背着药箱,絮絮叨叨说着什么,声音随风飘来,断断续续:“……我说老四啊,你昨儿夜里唱的那曲子,调子是不错,就是词儿太丧,听着心里发堵……”“……你少喝两口,上回那坛子酒,我尝着味儿不对,像是掺了半勺子猪油……”成巧圣抬起头,望着那盏渐行渐近的灯笼。灯火温暖,映亮了他眼角未干的泪痕,也映亮了他唇边,那抹与冰溜子如出一辙的、疲惫而释然的微笑。他慢慢站起身,拍去长衫上的草屑,朝着灯笼亮起的方向,迎了上去。身后,织水河静静流淌,仿佛从未有过那场惊心动魄的翻天覆地。唯有河心深处,一缕极淡的金红色油星,悄然浮上水面,旋即被流水温柔卷走,消失于粼粼波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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