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血里,浇筑成新的城墙。“传令……”普八甲声音干涩,“暂缓攻城。全军休整七日。”“世子?”副将惊愕,“此时正是士气可用之时!”“士气?”普八甲苦笑,“你看看那城头白幡……那是用活人骨头扎的旗杆,是用人血染的布。我们攻的不是一座城,是两座坟。攻进去容易,可谁敢踏进那坟里?”他转身走下木塔,靴底踩断一根横枝,咔嚓脆响。“屠公教子……真狠啊。”他低声道,“他把自己最软的地方,锻成了最硬的刃。”七日后,夜廷斯营中忽报急讯:古纳国十万援军遭伏击,粮道被断,主帅重伤,退至三百里外休整。普八甲握着战报的手指泛白。他知道是谁干的——屠重鼓根本没在城里守着,他派出了最精锐的三千轻骑,绕过山隘,直插古纳后方。这支骑兵打着“西林义勇”的旗号,实则全是屠重鼓当年在殊都之战后收编的溃兵与流寇,个个悍不畏死,专挑软肋下刀。他早就在等这一刻。他故意让屠灵珠“被俘”,故意激怒屠重鼓,就是要把西林省府变成一块磁石——吸住夜廷斯全部兵力,再让古纳孤军深入。而他自己,早已把真正的杀招,藏在了所有人看不见的阴影里。普八甲终于彻悟:屠重鼓不是守城,是在养势。他在用两个儿子的命,喂养一场足以倾覆联军的大火。他站在营帐外,久久凝望西林城方向。朝阳初升,金光刺破薄雾,照在那四面白幡上,竟似镀了一层惨烈的金边。“屠公……”他轻叹,“你赢了第一局。”可就在此时,一名斥候浑身浴血撞进营帐:“世子!西林……西林南门……开城了!”普八甲霍然转身:“什么?!”“屠重鼓……率三百亲兵……出城了!”“他带了多少兵?”“三百……就三百!”普八甲脑中轰然炸响。三百人出城?找死?还是诱敌?他立刻登塔远眺。只见西林南门缓缓开启,屠重鼓一身玄甲,未披披风,未戴 helm,只背一柄无鞘长刀,策马缓步而出。身后三百骑,甲胄残破,却人人挺直如枪,马鞍旁皆悬一人头颅——全是昨夜伏击古纳军时斩下的将领首级,血尚未干透,滴落在青石路上,蜿蜒如赤蛇。屠重鼓行至两军阵前百步,勒马停驻。他抬手,身后亲兵齐刷刷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张年轻却刻满风霜的脸——竟是西林本地子弟,最小的不过十六岁,最大的也不过二十二。他拔刀,刀尖斜指地面,缓缓划过一圈。三百人齐声呐喊,声震四野:“屠氏不降!西林不死!”不是军令,不是号角,是三百颗心同时擂响的战鼓。普八甲瞳孔骤缩。他明白了。这不是冲锋,是祭奠。屠重鼓带着三百家乡子弟,以刀为香,以血为酒,以城为坛,祭他两个战死的儿子——也祭这即将倾覆的山河。更祭……他自己。因为他知道,这一战之后,西林省府再无退路。要么他死,要么敌亡。他已把最后三百颗种子,撒在了必死之地。普八甲久久伫立,忽然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对着那三百玄甲,深深叩首。“此生……能与屠公为敌,是普八甲之幸。”他起身,抽出腰间佩剑,反手一折,铮然断为两截。“传令……全军后撤二十里。设香案,焚纸钱,祭屠家二位少将军。”副将骇然:“世子!此举若传回帝都——”“传回去更好。”普八甲目光灼灼,“让他们看看,什么叫中原的脊梁。也让他们看看……我夜廷斯,究竟在和什么样的人打仗。”他转身走向帅帐,背影萧瑟却挺拔如松:“备马。我要去见屠公。”“世子不可!他……他刚丧子,此刻见您,恐有性命之危!”普八甲摇头:“不。他若想杀我,昨夜三百人便已足够。他出城,不是为厮杀,是为……送客。”他走进帐中,取出一方素绢,提笔蘸墨,落笔如刀:“屠公麾下,二子殉国,忠烈贯日。普八甲虽为敌国,亦感其节。今焚香三炷,纸钱千叠,聊表敬意。西林坚城,非我不能破,实不忍破。愿以此城为界,十年之内,夜廷斯兵马,不越雷池半步。”写罢,他封缄,命亲信持绢赴城下。城头,屠灵芝正亲手将大哥二哥的铠甲擦拭干净,一一叠放于灵堂正中。听见禀报,他抬头,接过素绢,展开一看,沉默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极冷,却又极亮,像寒夜尽头,第一缕割开云层的光。他将素绢置于烛火之上,看着火舌舔舐墨字,直至化为飞灰。“传令……”他声音清冽如泉,“南门闭,白幡升。告诉普八甲——屠家的孝,不谢敌国香火。他若真敬,便把古纳残部,尽数逐出我西林境。”风过城楼,卷起一地灰烬,簌簌飞向南方。而在无人看见的灵堂深处,屠重鼓静静跪坐在两具棺木之间。他左手握着屠灵珠的断刀,右手抚着屠灵宝胸前那道深可见骨的箭创,指腹一遍遍摩挲着凝固的血痂。窗外,初阳正跃出山脊,万道金光泼洒下来,将整座西林省府染成一片悲壮的赤金。他闭上眼,两行血泪,无声滑落。城外,一骑快马绝尘而去,奔向东方——那里,是大殊皇都的方向。马背上,是一名面容冷峻的青年,腰间悬着一柄无鞘短剑,剑穗上,系着半枚残缺的青铜虎符。他叫方许。他不是来救人的。他是来……收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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