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像是骨头在错位摩擦:“不可能……天道无常,岂容……岂容……”“岂容人算?”马仙洪接得极快,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弧度,“可若算的人,比天道更早一步,把‘无常’本身,也写进了章程呢?”白驴如遭雷击,双目圆睁,瞳孔深处映出马仙洪的身影,却在刹那间扭曲、拉长,幻化成另一副景象——漫天星斗熄灭,唯余一道贯穿寰宇的银线,线上悬着无数晶莹剔透的葫芦,每个葫芦里都封存着一团跳动的、颜色各异的火焰。有赤红如血,有靛蓝似海,有明黄若曦……火焰之上,皆浮动着两个微小金字:【功德·327】【道行·691】【位格:未授】而银线尽头,静静悬浮着一枚青铜古印。印纽雕作一只闭目酣睡的貔貅,印面却空无一字。唯有印侧刻着一行细若游丝的小篆:【待填】白驴失声嘶吼,那声音不似驴鸣,倒似远古巨兽濒死的哀嚎,震得整条街梧桐叶尽数离枝,纷纷扬扬如一场青色急雨。马仙洪却只是抬起手,轻轻一挥。所有幻象寸寸崩解,化作点点银尘,消散于阳光之中。“现在,”他声音恢复寻常,甚至带了点商量的意味,“要不要跟我回趟龙虎山?张静序那小子,今早刚托人捎信来,说姜忘明日抵达。他让我……顺路带点家乡腊肉。”白驴剧烈起伏的胸膛慢慢平复下来。它盯着马仙洪看了许久,忽然低下头,用粗糙的舌头,极其缓慢地、一下一下,舔舐自己右前蹄内侧——那里,原本该有一道暗红色的梅花状胎记。可此刻,胎记的位置,只有一片光滑如镜的浅褐色皮肤。它舔了很久,直到蹄子被口水浸得发亮,才抬起头,声音嘶哑如砂纸:“腊肉……带够了么?”马仙洪笑了:“够三头驴吃半个月。”白驴没再言语,只是默默转过身,朝着龙虎山方向迈开四蹄。步伐依旧稳健,可马仙洪注意到,它左后腿迈步时,脚踝处有一道极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滞涩——就像一具精密傀儡,某个关节的榫卯,被强行撬动过一次,再难复原如初。两人一驴沉默前行。阳光温热,车流喧嚣,人间烟火气蒸腾而上。白驴走在斑马线上,红灯亮起,它停下脚步,望着对面玻璃幕墙映出的自己——一头普通的、略显老态的白驴,毛色有些灰暗,眼角耷拉着,耳尖还沾着一小片方才飘落的梧桐叶。它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只有马仙洪能听见:“那枚空印……是谁的?”马仙洪目光掠过对面商场巨大的电子屏——正在播放一则养生茶广告,女主播笑容明媚:“每天一杯‘天官赐福’凉茶,清热祛湿,益寿延年!”他顿了顿,说:“姜忘的。”白驴长长吐出一口气,那气息拂过地面,竟在水泥地上凝出一朵转瞬即逝的霜花。绿灯亮起。它迈步向前,蹄声笃笃,不疾不徐。马仙洪跟在它身侧,忽觉袖口一紧。低头看去,不知何时,白驴用牙齿叼住了他左袖一角,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固执。“还有件事。”白驴的声音低沉下去,像从很深的地底传来,“你告诉那个主管的‘定数’……是真的么?”马仙洪没立刻回答。他望着前方川流不息的车河,望着高楼缝隙里倔强探出的一角湛蓝天光,望着玻璃幕墙上自己模糊晃动的倒影——那倒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从他眼底深处,无声无息地,缓缓升起。“一半真,一半假。”他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真正的定数,从来不在数字里。”白驴叼着他袖子的牙齿,微微松了松。“那在哪儿?”马仙洪抬手指向天空。不是指向云层,不是指向太阳,而是指向那片看似空无一物、实则悬浮着无数电离粒子与不可见射线的澄澈天幕。“在所有人……抬头看它的时候。”白驴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阳光刺眼。它眯起眼,眼角皱纹深刻如刀刻。就在这一瞬,它忽然想起三百年前昆仑墟雪魄芝旁,那块玄龟甲背上的星篆残句——【天道无言,人言即道。】原来如此。它松开马仙洪的袖子,蹄子踏在斑马线上,留下一个浅浅的、湿漉漉的印痕。那印痕边缘,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析出细密的盐晶。马仙洪没再说话。他们继续向前走。街边梧桐新叶在风里翻动,叶背银白,叶面青翠,明暗交错,仿佛整条街都在无声呼吸。而此刻,千里之外,龙虎山天师府后山禁地。张静序正蹲在一口青砖古井旁,用竹勺舀起一瓢井水,慢悠悠浇在膝头那只歪头打盹的鹩哥头上。鹩哥惊得扑棱翅膀,羽毛炸开,抖落一串清脆鸣叫:“赐福!赐福!赐福!”张静序笑着摸了摸它脑袋,顺手从井沿青苔里抠下一点墨绿色的湿泥,抹在鹩哥喙尖。那点泥,隐隐泛着幽微的银光。像一粒,刚刚落定的星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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