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上下都说,老天爷是偏心眼儿的。

    夫人头胎生了对龙凤胎,一举得了一儿一女。

    小公子白白净净的,眉眼弯弯的,跟夫人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

    小娘子眉眼锋利,小小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不哭不闹,睁着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看着人,活脱脱是侯爷的翻版。

    赵远第一次看见这俩孩子的时候,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侯爷,夫人这是……一次生俩?”

    卫铮没理他,一手抱着一个,左看看,右看看,看了半天,憋出一句:“像你们娘。”

    沈星遥靠在床头,虚弱地笑:“儿子像我,女儿像你。”

    卫铮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儿,女儿正用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瞪着他,一脸严肃。他又看了看儿子,儿子正冲他笑,笑得眉眼弯弯的,露出没牙的牙床。

    “像你好。”他说,“都像你好。”

    沈星遥笑了,没力气跟他争。

    龙凤胎落地,侯府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彩怡带着丫鬟们日夜轮班,李嬷嬷天天炖汤,连赵远都被抓了壮丁,时不时被派去买这买那。

    卫铮更是忙得团团转,忙着看孩子,忙着看夫人,忙着在书房和卧房之间来回跑。

    奏折堆了半人高,他翻两页就放下,跑去看看孩子哭了没有,又跑去看看夫人睡了没有。

    皇帝在宫里等了三天,没等到一封回批,气得把朱笔摔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吵吵闹闹的,温温暖暖的。

    儿子卫昭,小名昭儿,什么都好,就是太软。

    三岁的时候,被姐姐抢了糖人,不哭,也不闹,就站在那儿,眼睁睁地看着,眼圈红红的,像只被抢了胡萝卜的小兔子。

    沈星遥心疼得不行,要再去给他买一个,他摇摇头,小声说:“姐姐喜欢,给姐姐吃。”

    卫铮在旁边看着,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你是男孩子。”他说。

    昭儿抬起头,看着父亲那张冷峻的脸,嘴巴一瘪,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了。

    卫铮:“……”

    沈星遥瞪了他一眼,把儿子搂进怀里:“别听你爹的,男孩子也可以哭。”

    昭儿埋在母亲怀里,抽抽噎噎的,哭得可怜巴巴。

    卫铮站在旁边,手足无措,最后叹了口气,蹲下来,笨拙地拍了拍儿子的脑袋。

    “别哭了,爹给你买十个。”

    昭儿从母亲怀里探出脑袋,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真的?”

    “真的。”

    “比姐姐那个大?”

    “那不行,爹爹不能偏心。”

    昭儿吸了吸鼻子,不哭了。

    卫铮看着他那张和夫人一模一样的脸,上面还挂着泪珠,腮边鼓鼓的,可怜巴巴的,心里头那点硬气全没了。

    他认命地站起来,出门去买糖人。

    赵远跟在后头,看着侯爷大步流星地往街上走,忍不住想笑。

    堂堂镇北侯,杀人如麻,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儿子哭。

    女儿卫宁,小名宁儿,跟昭儿是龙凤胎。

    可她跟哥哥完全不一样。

    她像卫铮,从里到外都像。三岁开始就不怎么笑了,整天绷着一张小脸,说话老气横秋的。

    彩怡逗她,她看了一眼,淡淡地说:“彩怡姑姑,你很闲吗?”

    彩怡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卫铮第一次听见这话的时候,沉默了很久,然后问沈星遥:“我小时候也这样?”

    沈星遥忍着笑:“赵远说,你三岁的时候跟太傅说‘尔之言辞,殊无新意’。”

    卫铮又沉默了一会儿:“那是我五岁说的。”

    “有区别吗?”

    卫铮不说话了。

    宁儿不喜欢糖人,不喜欢绢花,不喜欢风筝。

    她喜欢坐在父亲的书房里翻奏折,虽然一个字都不认识。

    喜欢跟着赵远看侍卫们练武,小短手比划着,一本正经的。卫铮有时候抱着她,她会拍拍父亲的脸,说:“爹,你今天刮胡子了。”

    卫铮就笑,笑得眉眼都柔和了。他所有的温柔都给了夫人和女儿,对儿子……倒不是不温柔,就是不知道该怎么温柔。

    昭儿六岁那年,被宁儿推进了池子里。

    事情是这样的:宁儿要喂鱼,昭儿也要喂,两个人在池子边抢鱼食。宁儿不耐烦了,推了他一把。

    昭儿没站稳,“扑通”一声掉进池子里。沈星遥听见动静跑出来,看见儿子在水里扑腾,吓得脸都白了。赵远跳下去把人捞上来,昭儿呛了几口水,咳得厉害,浑身湿透,像只落汤鸡。

    沈星遥抱着他,心疼得直掉眼泪。昭儿却从母亲怀里探出头来,看着站在旁边、一脸倔强的宁儿,小声说:“姐姐,你别生气,我不跟你抢了。”

    宁儿的表情变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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