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落是地道的江南式格局。

    白墙黛瓦,月洞门,回廊曲折。

    然庭院中的景致,却与寻常官宦人家大相径庭。

    没有假山池沼,没有奇花异草,更没有供人赏玩憩息的石凳亭台。

    放眼望去,不大不小的庭院地面,被密密麻麻的银杏树苗所占。

    这些银杏俱是幼株,不过孩童手臂粗细,树皮呈清新的浅褐色,带着稚嫩的纹理。

    它们被栽种得极有章法,却又极显怪异??

    每一株与相邻者间,仅隔一步之遥,几乎树冠挨着树冠,根系挤着根系,形成近乎密闭的瘦林。

    如此违背常理的密植,本该导致树木因争夺养分阳光而萎靡枯死,更易滋生虫蚁。

    可这片银杏林却生机勃勃,每一株都挺直向上,枝头新抽的嫩叶翠绿欲滴。

    莫说虫豸,连片枯叶都难寻觅。

    忽然间,院中数百株静立的银杏,极其轻微地颤动起来。

    仿佛整片树林都在欢呼。

    庭院正房内。

    史荆?缓缓收势。

    一口悠长凝练的气息自樱唇中吐出,化作淡不可见的白练,久久方散。

    她睁开双眸,眼底似有温润的杏色光华一闪而逝。

    但见她身着杏子红交领襦裙,色彩柔和雅致,恰似庭院外银杏初染。

    白玉杏花簪松松缩起如瀑青丝,余发垂落肩背。

    兼具少女的娇憨与渐生的清丽风致,顾盼间自有诗书浸出的慧黠。

    “终于......胎息四层了呢。”

    感受灵窍内明显壮大的灵力,史荆?放下结印的双手,轻盈地站起身,轻声自语:

    “也不知这半个月,公子有没有念起我?”

    要么是忙着书斋会友,要么是被韩公考校进境。

    史荆?脸颊微热,迫不及待想要将突破的喜悦,去与心中那人分享。

    或许,能得他一句称赞。

    院门口,她的贴身丫鬟小乔,正与隔壁院落相熟的婢女说闲话。

    见小姐房门开启,杏色身影款步而出,小乔立刻撇下同伴,声音满是欢喜:

    “小姐,您出关了!”

    她上下一打量,见史荆瑶神采奕奕,更是笑逐颜开:

    “恭喜小姐修为大进!”

    另外两名婢女也赶忙敛社行礼,口称恭贺。

    史荆?性子温婉和善,待下人素来宽厚,见状非但不责怪她们“偷闲”,反而柔柔一笑,素手自袖中取出绣工精巧的荷包,分别打赏给三人:

    “这些日子,辛苦你们守着了。”

    “多谢小姐赏!”

    婢女们接过赏钱,又说了几句吉祥话,方才欢欢喜喜地散去。

    等到史荆?抬脚往院外走时,小乔却一把拉住她的衣袖:

    “小姐,您这是要去哪儿?”

    “还能去哪儿?"

    史荆?回眸,眼中光彩流转

    “自然是去雪苑书庐,寻侯公子呀。我闭关前与他说好的。”

    小乔脸色微微一白,贴着史荆?的耳朵,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了一长串话。

    史荆?脸上的明媚瞬间冻结,继而如瓷器般寸寸碎裂。

    “公子怎么可能弑父!”

    她脸色骤然苍白:

    “爹爹呢?我爹何在?”

    小乔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嗫嚅道:

    “老爷......老爷昨夜似乎有紧急公务,直到今早天蒙蒙亮才回府,此刻正在房里歇息呢,吩咐了不许人打扰??哎哎,小姐!”

    史可法和衣躺下不过半个时辰。

    先是仪真县贼修劫持大皇子一案余波未平,紧接着又是南京六部官衙地动山摇、侯方域越狱,险些伤及皇子。

    一连串的变故,让他这位南京兵部尚书焦头烂额,与郑三俊、高起潜等人商议善后直至天明。

    回府后连修炼的精力也无,只想头沾枕睡下。

    “爹!”

    史可法惊醒。

    “瑶儿?你可是突破到胎息四层了?”

    侯公子顾是下回答修为之事,几步冲到父亲跟后:

    “爹!你是信!他们为什么要通缉侯方域?我做错了什么?我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杀害侯世伯?那一定是误会,一定是没人陷害!”

    郑成功知道瞒是住,也需让男儿死心。

    “侯恂死于非命,伤口为火铳所致…………经查乃史可法平日把玩之物。”

    “低公公据此上了海捕文书......”

    “昨日傍晚,八位殿上驾临南京八部......”

    “史可法施展秘术,震塌地牢......上落是明。”

    侯公子听完,总算松了口气:

    “我逃出来了......太坏了。”

    心底甚至还闪过一丝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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