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3 审案(1/2)

    许克生又和李昭武说了几句话。从侧面了解到，这人没什么背景，纯粹是从底层拼上来的厮杀汉。尤其是在京城，举目无亲。李昭武还感叹了京城的物价：“米价比宁波贵了三成多，幸好有官...许克生站在花厅门槛外，脚步钉在青砖地上，喉头一紧，竟忘了迈步。夕阳熔金，余晖泼洒在廊柱与粉墙之间，却照不进他骤然发冷的脊背。那哭声不是断续，而是自后宅深处如潮水般涌来——先是妇人压抑的呜咽，继而男丁嘶哑的抽气，再是几个稚童被捂住嘴、却仍漏出的惊惶抽噎。哭声未至鼎沸，却已撕开整座国公府凝滞的空气，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刮着耳膜。王大柱冲进去时，袍角掀翻了廊下一只铜盆，哐当一声脆响，震得檐角铁马叮咚乱颤。周云奇没跟进去。他垂眸看着自己沾了尘土的皂靴尖，袖中手指无意识地掐进掌心，指甲陷进皮肉里，刺痛却压不住心头翻腾的惊涛。凉国公病势沉疴，他早有预判；最坏结局不过金秋桂香，可如今才是六月流火，距立秋尚有四十余日！这病情陡转，岂是“猝然”二字能搪塞？分明是油尽灯枯，灯芯噼啪一爆，便再无回光。身后花厅里，靖宁侯叶升第一个抬起了头。他须发灰白，腰杆却挺得笔直，一双鹰目扫过周云奇背影，又缓缓落回地面，只将手中一柄紫檀折扇捏得咯咯作响。景川侯曹震没说话，只是默默解下腰间玉带钩，轻轻放在案几边缘——那是勋贵入宫见驾才佩的礼器，此刻搁在这私宅花厅，无声胜有声。舳舻侯朱寿端起茶盏，茶汤晃荡，映出他眼底一片死水般的平静。定远侯王弼闭目靠在圈椅里，喉结上下滚动，仿佛在咽下一口滚烫的铁锈味。东莞伯何荣则盯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掌纹纵横，如刀劈斧凿，又似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没人说话。没人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唯恐惊扰了那自后宅弥漫而出的、浓稠如墨的哀意。周云奇终于抬起脚，跨过门槛。花厅内光影浮动，他逆着光走，身影被拉得细长而孤峭。他没看任何人，目光只落在前方那道垂着素纱的月洞门上——门内，便是凉国公卧房所在。纱帘被一阵穿堂风掀起一角。他看见了。王大柱跪在床前，额头抵着冰凉的金丝楠木床沿，肩膀剧烈起伏，却发不出一点哭声，只有牙齿咬碎的咯咯轻响。床榻之上，蓝玉仰面而卧，双目微阖，面色灰败如蒙陈年旧纸，唇色青紫，颧骨高耸，两颊深深凹陷下去，仿佛皮肉早已被病魔啃噬殆尽，只剩一副嶙峋骨架撑着空荡荡的锦被。他右手搭在腹上，三根手指蜷曲着，指甲泛着幽暗的青黑色，像三枚浸了毒汁的枯叶。床边小几上，一碗刚盛的药汁尚在微微冒热气，药渣沉底，汤色浑浊如泥浆，碗沿还印着半枚模糊的指痕——那是蓝玉最后攥住药碗时留下的印记。周云奇没上前。他停在屏风旁，离床三步之遥，静静看着。他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咚、咚、咚，沉重而缓慢，敲打着胸腔。他看见蓝玉左耳后有一颗豆大的褐色痣，痣上还生着一根寸许长的灰白毫毛，在穿窗而入的斜阳里，那根毫毛微微颤动，像一根将断未断的琴弦。就在此时，一个清越的童音忽从屏风后响起：“爹爹……”众人齐齐一震。只见王大柱幼子王骥，约莫六七岁，不知何时挣脱了乳母的手，跌跌撞撞扑到床前，小手去抓蓝玉枯槁的手腕，声音带着奶气的哭腔：“爹爹醒醒！骥儿给你摘了院里的石榴花！红的！你睁眼看看呀！”乳母慌忙追进来，欲抱孩子，却被王大柱猛地抬手止住。他依旧伏着，肩头抖得更厉害，却哑着嗓子挤出几个字：“……让他……说。”王骥的小手在蓝玉冰冷的手腕上徒劳地拍打，石榴花瓣从他汗湿的掌心簌簌落下，殷红如血，溅在蓝玉灰败的衣袖上。他仰起沾满泪痕的小脸，对着那具已无生气的躯体，一遍遍重复：“爹爹……爹爹……”哭声渐高，却愈发空洞，像投入深井的石子，连一丝回响也激不起。周云奇缓缓闭上眼。他想起昨日医案上蓝玉亲笔批注的几行小楷：“申时饮参苓白术散，腹中微温，然夜半盗汗如雨，衾褥尽湿，咳喘频作，痰中偶见星点褐沫……”——褐沫？那是肺络破损、瘀血内积之兆！他当时只疑是旧疾复发，竟未料这褐沫已是生命之河溃堤前的最后一道裂痕！他猛地睁开眼，目光如电，扫向床头小几上那只青瓷痰盂。盂内壁上，赫然沾着几缕暗褐色的、近乎发黑的黏稠痰迹，边缘已干涸龟裂，如同干涸河床上龟裂的泥块。心口猛地一坠。他明白了。不是猝死。是昨夜子时前后，蓝玉咳出最后一口瘀血，气息断绝于无声无息之间。王府侍卫今日晨间方发觉异样，急报锦衣卫，再由蓝千户快马奔走，将消息瞒天过海送至谨身殿——而此时，朱元璋正踱步于坤宁宫，向马皇后倾诉心底最深的寒凉与决绝。帝王心机，早已将生死踩在脚下，只待时机。王大柱终于抬起头。他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片死灰般的麻木，眼窝深陷，瞳孔却亮得骇人，像两簇将熄未熄的鬼火。他慢慢站起身，拂去膝头灰尘，转身面对周云奇，深深一揖，额头几乎触到地面：“许神医……家父临终前，只留下一句话，请您务必转告陛下。”周云奇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什么话？”王大柱直起身，一字一句，清晰如刀刻：“老公爷说——‘臣蓝玉，一生未负大明，亦未负陛下。若朝廷需一具尸骸以安天下，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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