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作响,铁链哗啦碰撞,声如鬼泣。领头的校尉见是陈清,立刻勒马抱拳:“镇侯!”陈清止步,目光扫过囚车——车上皆是平原伯府女眷,锦衣尽褪,钗环尽除,发髻散乱,面如死灰。最前一辆车里,蜷着个不过十二三岁的少年,衣衫褴褛,手腕脚踝俱戴玄铁镣铐,锁链末端坠着磨盘大的铅砣,压得他几乎无法抬头。陈清认得他——平原伯嫡次子,张延龄幼子,乳名阿沅。他驻足片刻,忽道:“解了他的镣铐。”校尉一愣:“这……镇侯,陛下有旨,严加看管。”“本官说,解了。”陈清声音不高,却如刀出鞘。校尉不敢违逆,忙命人取来钥匙。铁链落地,哐当巨响。那少年浑身一颤,缓缓抬起脸来,脸上泪痕未干,一双眼睛却亮得骇人,直直盯住陈清,既无恐惧,亦无哀求,只有一种近乎野兽般的茫然与执拗。陈清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十二岁时,在青州老家祠堂里跪了三天三夜,只为求族老准许他弃文习武。那时他亦如此刻这般,饿得眼窝深陷,却死死咬住下唇,不肯掉一滴泪。他沉默良久,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轻轻放在少年掌心。“拿着。”他说,“别花。留着。等你长大,若还记得今日,便来北镇抚司找我。若你不记得……”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其余囚车,“那就当它是个梦。”少年攥紧铜钱,指节发白,依旧不语。陈清转身离去,身后传来校尉低声呵斥:“走!快些走!”囚车复又吱呀前行,铁链声渐远,终被夜色吞没。回到北镇抚司,陈清未回值房,径直去了诏狱最底层。此处终年不见天光,石壁沁水,霉斑斑驳,空气里浮动着陈年血锈与草药混杂的腥气。守牢太监见是他来,慌忙引路,一路穿过七重铁门,最终停在一扇包铁黑门前。门开,阴风扑面。里面没有刑具,只有一张竹榻,一张矮几,几册旧书,一盏油灯。张延龄斜倚榻上,左手小臂打着夹板,右腿裹着厚厚白布,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却未见多少惊惶,反倒像久病初愈之人,神情倦怠而松弛。见陈清进来,他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笑:“陈镇侯……来送终?”陈清没答,只让太监退下,亲手关上门,又将油灯拨亮了些。“你儿子阿沅,今日押解入狱。”他平静道。张延龄笑容一僵,随即又松懈下来:“哦……那孩子,随他娘,倔骨头。”“他手上攥着我给的一枚铜钱。”陈清盯着他,“你说,他将来会拿它买刀,还是买酒?”张延龄闭了闭眼,长长吐出一口气:“买刀吧。张家男儿,生来就该握刀。”陈清点头:“所以,我不会杀他。”张延龄倏然睁眼:“你……”“但你会死。”陈清声音毫无波澜,“不是现在,不是明日,而是在八月初六之后。那时,安阳长公主已是我陈家妇,陛下亲临观礼,满朝文武齐聚。你猜,若那时你暴毙狱中,死因是‘旧疾复发,痰壅窒息’,可有人信?”张延龄脸色骤白,嘴唇微微哆嗦:“你……你想嫁祸太后?”“不。”陈清摇头,“我想嫁祸魏国公。”张延龄瞳孔骤缩。“徐英最近常去仁寿宫。”陈清慢条斯理道,“薛玉出入他府邸,也愈发频繁。你们三人,早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可蚂蚱再多,也蹦不过鹰隼。八月初六那日,我会放你一句话出去——就说你临终前,亲口供出徐英与乐陵侯密谋矫诏、废立之事,并言及魏国公已私调福州水师三千精锐,伪装商船,不日将抵天津卫。”张延龄喉咙滚动,哑声道:“你疯了?徐英绝不会坐视!”“所以他必须动手。”陈清终于露出一丝笑意,极冷,“他若不动,我就把这话传遍京城;他若动,便坐实了谋逆之名。无论他选哪条路,魏国公府,都得倒。”张延龄死死盯着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沙哑刺耳,在石壁间反复激荡:“好!好一个陈清!你比你那短命的堂兄,狠得多!”“陛下没陛下要守的仁义。”陈清淡淡道,“我要守的,只有结果。”张延龄笑声渐歇,喘息粗重,额上沁出豆大汗珠。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浑身颤抖,嘴角溢出一线暗红血丝。陈清静静看着,直到他咳声平息,才从袖中取出一包药粉,放在矮几上:“这是保命的。每日一服,可续你半月性命。半月之后……”他没说完,只用手指蘸了灯油,在几案上缓缓写下两个字——“徐英”。油迹未干,字迹蜿蜒,像一条即将苏醒的毒蛇。张延龄盯着那两个字,久久不语。良久,他伸手抹去油字,动作缓慢,却异常坚定。抹完,他抬头,眼神清明如寒潭:“我有个条件。”“说。”“让我见太后一面。”张延龄声音嘶哑,“就一面。不必说话,只需远远看着。”陈清沉默片刻,颔首:“可以。就在八月初五,申时三刻。我会安排。”张延龄闭上眼,似已 Exhausted 至极。陈清转身欲走,忽听身后传来一句极轻的话:“陈清……你真以为,徐英是唯一一条毒蛇?”陈清脚步未停,只道:“我知道还有第二条。她住在西苑,叫穆香君。”身后再无声音。陈清推门而出,反手将铁门轰然闭合。黑暗重新吞没竹榻,唯有油灯一豆,在门缝漏入的微光里,摇曳如豆,明灭不定。他沿着甬道缓步而上,每走一步,脚下石阶便发出沉闷回响,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叹息。走到第七重铁门前,守牢太监躬身候着,递来一封火漆密信。“镇侯,刚收到的,福州急递。”陈清拆开,扫了一眼,神色未变,只将信纸凑近灯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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