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的确生了病，宫里的太医，亲自去确认过。就连周王世子姜禇，也亲自到了清宁宫探视，他伸手摸在太子的额头上，入手一片滚烫。姜禇眉头大皱，然后扭头看向身后的太医，低喝道：“太子这是怎么了？...审讯房里烛火摇曳，映得袁亮半边脸明半边脸暗，他听了这话，并未动怒，只将手中一册薄薄的卷宗轻轻搁在案上，纸页翻动时发出极轻的“沙”声，像蛇尾扫过青砖。“张佑之死，确是陈某亲手执刑。”袁亮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可那案子，当年便由三法司会审定谳，圣旨明发，罪证确凿——他勾结北狄细作，私贩军械于宣府边市，引狼入室，致使永宁卫三百余将士殁于伏击。其时边关告急文书雪片般飞入西苑，陛下震怒，亲批‘不诛不足以正国法、慑边夷’。”张彦恒喉头一滚，眼珠子死死盯住袁亮，嘴唇微微翕动，却没发出半点声音。袁亮却已起身，踱至他身侧，俯身低语：“你道那夜诏狱火起，是意外？不。是陛下亲令内官监提水三桶，浇熄了两处火头，唯独留了你侄儿囚室那一处。火舌舔着铁栅栏时，他还在喊‘舅舅救我’……你可听见了？”张彦恒浑身一颤，脸色霎时惨白如纸，额角青筋暴起，双手在膝上攥成两个铁疙瘩，指节泛出森然白光。他想吼，想骂，想扑上去撕碎这张云淡风轻的脸——可他不敢。眼前这人不是寻常锦衣，是皇帝枕边最锋利的刀，是西苑玉熙宫深夜灯火下唯一能叩响御前铜磬的人。他若真扑过去，下一瞬怕是连尸首都寻不全。袁亮直起身，又从袖中取出一叠纸来，摊开在案上。纸色微黄，边角略有焦痕，似是从灰烬里扒拉出来的。“这是你侄儿临死前，在诏狱墙上用指甲刻下的字。”袁亮指尖点着其中一行，“‘张氏七房，代代忠良’——呵，忠良？他把祖父张老侯爷当年剿倭缴获的三十六口倭刀，熔了重铸成五十柄，尽数卖给辽东李家；把仁寿宫太后拨给乐陵侯府修缮祠堂的三千两银子，转手买了三十顷上等水田，租给佃户收五成租；更别提他经手的盐引、茶引、马政……桩桩件件，账本都还在北镇抚司密档库里锁着。”张彦恒嘴唇哆嗦着，忽然嘶声道：“那是……那是佑儿糊涂！与我何干？！”“与你无干？”袁亮忽而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那你可知，去年冬至，你以平原伯身份赴礼部观礼，中途离席，去了趟城南汇通钱庄？取走一张五千两兑票，交予一个穿褐衫、跛右脚的中年汉子？那人姓周，原是北镇抚司逃役校尉，因私放死囚被革职，后投了张家做管家。他三日前已死于通州码头，溺毙，尸首泡得肿胀，捞上来时，手里还攥着半块你府上特制的松脂香饼——那香饼，是专供仁寿宫太后寝殿用的。”张彦恒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向后猛仰，脊背“咚”一声撞在审讯椅硬木靠背上，震得烛火猛地一跳。袁亮却不看他，只缓缓抽出第三份文书，封皮朱砂题着四个小字：“夏粮勘验密报”。“京兆府顾方派了三十七名少尹佐贰，自五月十六日起，分赴京东七县查田亩、核丁口、录租契。”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六月十二日，通州潞县民户陈阿大举发：平原伯名下‘裕丰号’佃庄，明面租额三成，实则另收‘火耗银’‘青苗费’‘仓廪损’‘看守银’共计十一项，折合实收六成二。顾府君当场提笔批复：‘即查即办，主事者革职，田产抄没充公，佃户所缴浮费，悉数返还。’”张彦恒额头冷汗涔涔而下，顺着鬓角滑进衣领。“你道顾方为何敢动你？”袁亮终于抬眼，目光锐利如淬火钢针，“因他得了密旨。不是内阁拟的，不是司礼监批的——是陛下昨夜在玉熙宫暖阁，亲口对陈清说的：‘顾方若查不动张家，朕便换个人查。’”张彦恒喉结上下滚动，像吞下一块烧红的炭。袁亮忽而压低声音：“再告诉你一件事。你兄长张彦昌，今晨递了份密揭入西苑，奏请‘引疾乞休’，言辞恳切，痛陈‘年迈体衰，不堪任事，愿归林泉，为圣天子祈福’。陛下未批，只将那揭子夹在《贞观政要》里，今早让黄太监送去了内阁，附了一行朱批——‘览之，心甚悯焉。然国舅之贤，朕素知之，岂可轻言去就？’”张彦恒怔住。“陛下知道他要退？”他喃喃。“陛下知道他想退。”袁亮纠正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也知道他退不了。更知道——他若真退了，满朝文武，明日便会跪满仁寿宫丹陛，请太后垂帘听政。”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张彦恒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肩膀耸动，眼眶发红，仿佛要把肺腑里所有浊气都呕出来。他喘息未定，竟咧开嘴，无声地笑了一下，笑声干涩如砂纸磨石。“所以……你们不怕我咬出别人？”他哑着嗓子问。袁亮静静看着他，半晌，才道：“你咬不出别人。因为你根本不知自己咬的是谁。”他伸手，从案下取出一只黑漆小匣，掀开盖子。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铜牌，正面阴刻“奉天讨逆”四字，背面是细密云纹，纹路尽头，嵌着一粒极小的朱砂痣——那是先帝御赐、专授东厂提督的“赤心牌”，十年仅颁三枚，如今世上仅存两枚，一枚在司礼监掌印王瑾腰间，一枚……就在这匣中。袁亮将铜牌推至张彦恒面前：“认得么？”张彦恒盯着那枚铜牌，呼吸骤然停滞。他当然认得。十年前，他初袭伯爵时，曾在仁寿宫见过一次——当时太后命人捧出此牌，交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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