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生气。要搁平时,我这么跟他说话,他能一脚把我踹下山去。但今天他没有。他只是看着我,眼神里头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温柔。温柔。这个词用在夜郎七身上,简直像用“柔软”形容一块石头。但它确实出现了,就在他眼睛里,藏在一层薄薄的什么后头,像水底下的光。“你知道吗,”他说,“你长得越来越像你爹了。”“……少来这套。”“不是脸。是那种……劲儿。”他比划了一下,又放弃了,“说不上来。就是那种,明明知道前面是死路,还要往前走的那种劲儿。”“那是傻。”“对,就是傻。”他笑了一下,“你爹傻,你也傻。”“那你呢?”“我?”他想了想,“我是蠢。”“有什么区别?”“傻是不怕死,蠢是……”他顿了顿,“蠢是不知道怎么活。”风吹过来,带着松针的苦味。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老头儿,你年轻的时候,是不是喜欢我娘?”他没说话。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你猜到的?”他问。“傻子都能看出来。”“那你爹看出来了吗?”“我爹那个人,你不是说他傻吗?八成没看出来。”他又笑了。这回笑的时间长一点,笑声在风里头飘着,落进山谷里,又被风吹回来。“你爹没看出来,”他说,“但你娘看出来了。”“她说什么?”“她说——‘七哥,对不起。’”他说完这句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快得让人看不清。那双手赢过无数场赌局。那双手救过我的命,也杀过人。现在那双手在发抖。“我花了二十年,”他说,“才明白她为什么说对不起。”“为什么?”“因为她知道,她给不了我想要的。她也知道,我会因为这个,把自己困一辈子。”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些话,他憋了二十多年。二十多年,他把它们压在心底,用一层又一层的“不动明王心经”封住,假装它们不存在。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替朋友报仇的老赌徒,假装那些年少的、滚烫的、见不得光的东西,从来没在他心里头烧过。但它们在烧。一直在烧。烧了二十多年,把里头都烧空了,只剩下外头一个壳子。“所以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我说,“是想在死之前,把债还了?”他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不是还债,”他说,“是……算了,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就是想说出来。憋了太久了,憋不住了。”他从石头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下山。小七该回来了。”“你等一下。”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看着我,表情有些戒备——大概是怕我又说什么让他哭的话。“老头儿,我有个问题。”“问。”“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娘当初选了你,你会不会比现在好?”他看着我。风吹着他的头发,白的已经比黑的多了。脸上的皱纹也深了,像是被人用刀刻上去的。“不会。”他说。“为什么?”“因为那样的话,我就不是我了。”他顿了顿,“有些人生来就是欠别人的。我欠你爹的,欠你娘的,欠你的。还债,就是我这辈子的命。”“那还完了呢?”“还完了……”他看着远处的山,看了很久,“还完了就该走了。”“走去哪儿?”他没回答。转身往山下走。我跟在他后头,看着他的背影。背还是很直,步子还是很稳。但我注意到,他下山的脚步比上山的时候慢了很多。不是走不动。是不想走。---回到府里的时候,小七已经回来了。粮车停在院子里,她正叉着腰指挥几个下人搬东西。看见我们回来,她眼睛一亮,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师父!少爷!你们去哪儿了?”“后山。”我说。“看茶。”夜郎七说。小七眨了眨眼,看看我又看看他,明显觉得不对劲。但这丫头聪明,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她只是“哦”了一声,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少爷,我在镇上碰到一个人,他让我把这个给你。”“谁?”“不认识。一个老头儿,说是从南边来的,还说——”“还说什么?”小七犹豫了一下。“还说,‘天要变了,让花痴开准备好。’”我接过布包,打开。里头是一枚骰子。黑色的。六面都是六点。天局。我握紧那枚骰子,指节捏得发白。夜郎七走过来,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把手放在我肩膀上,用力按了按。那个力道,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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