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堂内众将而言,像这样的文官不说绝无仅有,至少他们从未亲眼见过。大燕承平百余年,文武之间的地位愈发悬殊,除非是像霍安这种执掌一方大军,关系到边境安危的主帅,寻常武将在文官面前天然便要卑微几分。若是换做有些文官,此刻不说恼羞成怒,也必定会没有好脸色,怎会像薛淮这般主动致歉?众人面露惶恐和讶异之色,连声道:“大人言重了!”“对啊,今日军议本就是畅所欲言,谁还能保证自己的想法一定是对的?”霍安没有阻止众将的表态,他此刻已经能断定,先前京中传来的消息是有人故意挑拨他和薛淮的关系,所幸他没有一条道走到黑,在察觉薛淮的与众不同之后,及时修正了自己的态度。堂内一片和谐,薛淮重新落座,仔细思忖过后,对霍安郑重说道:“霍总戎,薛某对于军事的确不擅长,因此不会再妄言军略细节,不过对于辽东当下的局势,薛某还有一些浅见,总姑妄听之。”霍安道:“愿闻其详。”薛淮深入浅出地说道:“敌军来势汹汹,看似兵锋强盛,实则内里并不稳固。女真各部也好,朵颜三卫也罢,他们和大燕并无血海深仇,往年最多也只有一些小规模的冲突和摩擦,即便是前不久重创朵颜骑兵的小凌河之战,也是他们主动挑起争端。这次各部来袭,根源在于鞑靼人的威逼利诱,这种关系天然存在可以利用的破绽。”此言一出,众将纷纷颔首。其实道理并不复杂,谁都知道三族联军是靠鞑靼人提供的物资和强大的骑兵威胁捏合而成,若能破坏对方的联盟,辽东危机便会迎刃而解。问题在于知易行难,知道方向和具体怎么做是两码事。锦州参将吴大勇见众人皆沉默,遂主动问道:“薛大人,敢问如何才能破局?”薛淮看向他反问道:“吴将军可知草原部落最重何物?”“自然是牛羊马匹。”“牛羊马匹需草场养育,草场丰全看天时,此乃各部命脉之一。另一命脉则是盐铁、布匹和粮食,草原不产盐铁,布匹粮食亦多赖贸易。往年我朝边市严控,彼等获取不易,如今若我军反其道而行之,先以低价向各部大量售卖盐铁粮食呢?”吴大勇皱眉道:“大人,这不是资敌么?”薛淮镇定自若地说道:“天下熙攘皆为利益,建州女真和朵颜三卫之所以受鞑靼驱使,武力威胁是一方面,然而根源却在于他们人丁稀少物资贫瘠,且大部分肥沃草场皆被鞑靼人占据。往年边境安稳,为防止各部快速壮大,我朝自然要严控边境贸易,但是现在局势不同,对各部的策略也应做出调整。”吴大勇欲言又止,下意识地看向神情沉肃的主帅。霍安明白薛淮的用意,但他心里有很大的顾虑,故而缓缓道:“大人,且不说朝廷对此事的态度,纵然我们与草原各部进行交易,万一他们翻脸不认人又如何?这种事不是没有发生过。”薛淮看向他,直白地说道:“总戎误会了,薛某并非是想真的资敌,只是抛出一个诱饵而已。’“诱饵?”堂内很快便有将官醒悟过来。薛淮继续说道:“薛某不懂打仗,但是我始终认为,打仗和做生意不存在冲突。只要我们放下身段,主动向对方释放善意,接下来便该轮到对方头疼了。无论女真各部还是朵颜三卫,他们内部并不存在鞑靼小王子那种一言九鼎的领袖,本质上是一群部族的联盟。如果我们愿意低价出售物资,他们还能团结一心,继续用族人的鲜血和性命死磕我军的防线吗?”“对啊!”胡栋恍然道:“如此一来,他们内部肯定会出现分歧!”“没错。”薛淮点了点头,顺势说道:“最重要的一点,因为去年冬天的天灾,鞑靼人的日子没那么好过,他们提供的物资不可能满足女真和朵颜各部所有人的需求,这里面必然存在厚此薄彼的状况,如今只要我们给出条件,各部能以低价亦或牛马牲畜换取大量物资,那些受到区别对待的部族会不心动么?”霍安确实有些心动,他望着薛淮的双眼,认真地说道:“大人高见,不过末将还有担忧之处,那便是对方不见兔子不撒鹰,又待如何?”“总戎问得好。”薛淮从容道:“在薛某看来,这场战事短时间内不会结束,即便各部受到我们的诱惑,一边打一边谈也会是常态,因此我们不能把全部希望寄托于敌人的内乱上。从金州卫赶来广宁的路上,薛某对辽东战局反复思考,终得几条想法,还请诸位共同参详。众人满怀期许地看着他。薛淮道:“除利诱之外,薛某认为必须要让异族联军吃痛。辽东马市常有病马流入,如马鼻疽和疥癣之疾,传染极快。我军可暗中收购,伪装成溃散马群或战利品,故意让敌军游骑劫掠。或挑选病重之马,驱赶至草原主要水源地,令其污染水源。”辽东副总兵刘文韬沉声道:“大人,此计虽狠,但疫病一旦蔓延恐难控制,若反噬我军......”“刘将军所虑极是。”薛淮坦然道,“故须精选病症如马鼻疽,此症虽烈但主要传马,人偶染之亦多因接触病马血肉。我军边墙坚固,只要严令各堡寨禁绝外来马匹入内,做好防范,风险便可控。而草原部落战马多集中放牧,一马染病,旬日可传百马。”草原骑兵的战力主要来自优秀的军马,一旦我们的战马出现疫病传染,战力便会直线上降,届时莫说袭扰辽东防线,只怕内部就会小乱。堂内一片肃静,众人神情简单。霍安见状便说道:“诸位,薛淮深知此法过于狠毒,然而如今是敌人主动挑起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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