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锈迹斑斑的铜铃,“她说,若你尚存三分灵性,听见这铃声,便该醒了。”铜铃入手沉重,铃舌已朽,轻轻一晃,竟发出极其微弱、却异常清越的“叮”一声。——正是他幼时,母亲挂在摇篮边的那枚!章惇手指剧烈颤抖,几乎握不住。双玉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棂。夜风卷入,吹得烛火狂舞。她望着庭院里一株老梅,枝干虬劲,暗香浮动。“子厚,你可知为何偏在此处囚你?”章惇茫然摇头。“因为此处,”她指尖指向院角一堵覆满青苔的粉墙,“原是西岭章氏在京旧宅的后园。你祖父年轻时,曾在此处与你父亲对坐温书,墙根下埋着半坛未启封的‘雪浮春’。你父亲醉后题壁:‘他日若遂凌云志,不负西岭一盏灯’。”她顿了顿,回眸,目光如淬火寒刃:“如今,灯灭了。可你,还醒着。”章惇如泥塑木雕,跪在原地,直到天光微明,第一缕青灰渗入窗棂。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随即是锁链轻响。门开了,双玉立在光影交界处,身后不见仆役,只站着一个素衣女子,怀抱古琴,眉目清冷如霜。“这是我四妹,”双玉侧身让开,“她不通音律,唯擅一曲《扊扅操》。”章惇认得此曲。百里奚赁车养马时,其妻以扊扅(门闩)为薪煮饭,临别抚琴而歌,曲调悲怆,字字泣血。素衣女子不发一言,盘膝坐下,枯瘦手指拨动琴弦。没有哀怨,没有控诉。只有琴声苍凉如北风卷过荒原,一个音一个音,削去他身上层层叠叠的脂粉气、酒气、颓唐气,露出底下那副被科举文章磨砺了二十年的、嶙峋而真实的骨相。一曲终了,余韵如丝,缠绕梁柱。章惇缓缓站起,衣袍褶皱未展,腰背却已挺得笔直。他向双玉深深一揖,再向抚琴女子拱手,最后,目光扫过墙上那幅未干的《钟馗嫁妹图》,久久驻足。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烦请借纸笔一用。”双玉微怔,随即颔首。婢女捧来澄心堂纸、李廷珪墨、鼠须笔。章惇提笔,悬腕良久,墨汁在笔尖凝聚欲坠。他闭目,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眸中混沌尽散,唯余一片寒潭般的清明。笔走龙蛇,墨迹淋漓:> **《州桥夜醒书》**>> 月堕州桥雪未消,孤灯照影自萧萧。> 十年误堕温柔窟,一夜惊回铁石腰。> 墨泪已干碑字在,梅魂未冷故园凋。> 从此但守寒窗誓,不向人间问柳腰!诗成搁笔,墨迹未干。他撕下诗页,双手捧至双玉面前。“此诗,代我向西岭列祖列宗谢罪。”他声音低沉,却稳如磐石,“亦代我,向双莲姑娘……致歉。”双玉凝视诗稿,指尖抚过“不向人间问柳腰”一句,忽而莞尔。那笑容不再媚惑,只有一种历经劫波后的释然与宽厚。“子厚,你终于……走出来了。”她收下诗稿,转身欲走,忽又停步,未回头:“明日辰时,州桥吴记摊前,我会遣人送还你的文房四宝。殿试在即,莫误了时辰。”门扉轻阖。章惇独自立于空庭,晨风拂过面颊,带着初春特有的凛冽与生机。他活动僵硬的脖颈,解开束得过紧的玉带,从袖中掏出那个已揉得不成形状的手抓饼纸包——里面两块糯米糍早已干硬如石,却仍固执地散发着若有若无的甜香。他掰开一块,放入口中。粗粝的甜味在舌尖弥漫开来,混着昨夜未散的药气、今晨梅枝的冷香、还有自己齿间残留的、属于少年章惇的、未曾被酒色浸透的干净气息。他咀嚼得很慢,很用力。远处,州桥方向隐隐传来市声喧哗,车马辚辚,小贩吆喝着“新出炉的葱油饼嘞——”,那声音穿透晨雾,热腾腾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人间烟火的生气。章惇咽下最后一口。他整了整衣冠,推开院门。门外,阳光正慷慨倾泻,将他长长的身影投在青石板上,笔直,坚定,再无半分摇曳。他迈步向前,步履沉稳,踏碎一地晨光。路过州桥时,吴记摊前已排起长龙。他未驻足,只朝那忙碌的胖掌柜颔首一笑。掌柜愣了愣,随即咧开嘴,抹着油光锃亮的额头,高声招呼:“哎哟!章公子!今儿个可有您爱的蟹黄灌汤包!刚出锅的!”章惇脚步未停,朗声应道:“多谢张伯!待我金榜题名,定来吃十笼!”话音未落,已汇入人流。阳光勾勒出他清癯却昂然的侧影,像一柄出鞘的剑,寒光凛凛,却又分明带着暖意。他走向贡院的方向。风掠过耳际,送来汴京春日最清冽的一缕气息。他知道,真正的考场,从来不在贡院之内。而在人心深处,在每一次欲念翻涌时,你能否听见那一声——**子厚慎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