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停下脚步。他没有看匣子,目光落在少年脸上,许久,才缓缓伸出手。少年毫不迟疑,将匣子放入他手中。就在王守正指尖触到匣底的一瞬,少年右腕上那枚逆“卍”烙印突然爆发出刺目金光!光芒并不炽热,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凝滞”之力——时间仿佛被抽走了一息,山风停驻,鸟雀僵在半空,连远处溪流的水珠都悬停于石沿,晶莹剔透,纹丝不动。金光中,少年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眼窝愈发深陷,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血色,变得透明,隐约可见皮下青黑血管如藤蔓般虬结蔓延。他左耳垂上的青铜铃铛耳钉剧烈震颤,发出无声的尖啸。“守正哥……”他声音变了,嘶哑、苍老,像砂纸磨过朽木,“……快走……契约……还没签……他……在等你……亲手……撕开……”话音未落,他整个人猛地向后一仰,重重砸在驾驶座上,双眼翻白,呼吸断绝。可那枚逆“卍”烙印却依旧燃烧着金光,纹丝不灭。王守正站在车旁,手里捧着檀木匣,面无表情。他低头,看着匣中三物。枯枝上的三粒琥珀树脂,正一粒接一粒,无声炸裂。金甲虫振翅而出,却并未飞远,而是悬停在匣口上方,六足齐张,复眼幽幽转动,齐齐对准王守正眉心。铜钱背面的星图黑洞里,开始渗出粘稠的幽蓝液体,一滴,两滴……滴落在素绢上。液体接触素绢的刹那,那道斜斜墨痕竟如活物般蠕动起来,缓缓延展、加粗,边缘开始剥落细微的灰屑,露出底下更深的、仿佛通往虚无的暗色。王守正忽然抬手,不是去碰匣子,而是轻轻拂过自己眉心。那里,“灯芯”正灼灼发烫,暗红色泽如将熄未熄的炭火。他指尖掠过之处,皮肤下隐隐浮现出第三颗痣的轮廓——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清晰,更滚烫,更……饥饿。山风重新呼啸而至,卷起漫天紫花,纷纷扬扬,如一场无声的雪。他迈步,绕过车头,拉开副驾驶座的车门。车内空无一人。只有座椅上,静静躺着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是褪色的靛蓝色,边角磨损严重,书脊处用黑线密密缝了三道,针脚细密得如同某种古老符箓。王守正拿起笔记本,翻开第一页。纸上没有字。只有一幅铅笔速写:一个穿靛蓝布衣的少年背影,站在高高的台阶上,仰头望着一轮浑浊的、边缘泛着青灰色的月亮。少年左手垂在身侧,指尖捏着一截枯枝;右手则插在裤兜里,兜口露出一角素绢,绢上墨痕斜斜,正指向月亮中心那一片最深的阴影。画纸右下角,一行小字,墨色略淡,却力透纸背:【守正,灯芯既燃,路便已在脚下。莫回头。——师】王守正合上笔记本,塞进怀里。他重新看向那辆墨色轿车。少年仍躺在驾驶座上,胸口毫无起伏,可那枚逆“卍”烙印的金光,却比方才更盛三分,几乎要熔穿空气。他忽然笑了。这一次,笑声很低,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释然。他抬脚,踩上轿车前保险杠,靴底碾过车标——那是一枚被刻意磨平了纹样的青铜徽章,只余下一个模糊的凹痕。“烛阴。”他对着虚空,声音平静无波,“你把自己切成七十二块,装进孩子肚子里,又派个傀儡徒弟来送‘钥匙’……真是好算计。”“可你漏算了一样。”他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踩在保险杠上的右脚。靴子前端,不知何时已被幽蓝液体浸透,正一缕缕向上蔓延,所过之处,皮革无声碳化,露出底下森白的骨质脚趾。“你忘了……”他缓缓抬起脚,靴子前端“咔嚓”一声脆响,整块碳化的鞋尖脱落,掉在地上,摔成齑粉。“……守灯人,从不靠钥匙开门。”话音落,他右脚凌空一踏。没有风,没有光,没有声响。可就在他脚掌落下的虚空处,空气骤然扭曲、凹陷,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住、揉皱、再猛然撕开——一道狭长、幽暗、边缘流淌着液态金芒的缝隙,凭空出现。缝隙之内,没有光,没有影,只有一片绝对的、令人神魂冻结的寂静。归墟之眼。真正意义上的,归墟之眼。王守正看也不看那道缝隙,转身,朝着山道上方走去。紫花在他身后迅速凋零、枯萎、化为飞灰,可前方未至之处,新的紫花又已悄然绽放,连绵不绝,如一条燃烧的引路之河。他走得不快,背影在初升的阳光下拉得很长,很长。长到仿佛能一直延伸进那道幽暗缝隙的最深处。山风卷起他衣角,露出腰间那柄无鞘短刀的刀柄——乌木包铜,铜箍上,不知何时已悄然蚀刻出一行细小的篆字,字字如血,微微发烫:【灯芯不灭,长夜不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