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唯一留存的记载,只有一页烧焦的残纸,上面一行炭笔小字:“印成,则界门开;门开,则时序乱;时序乱,则因果蚀。慎之,慎之,慎之。”他猛地转向吕君,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你教他的?”吕君摇头,目光始终落在陆昭掌心那点幽暗上,瞳孔深处,映出同样一点微光:“不。是他教我的。”“什么意思?”“去年霜降,他问我:‘吕老师,如果时间是一条河,我们能不能站在岸上看它转弯?’”吕君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没答。第二天,他在后院井沿刻了三个字——‘看河人’。”梁选侯浑身剧震,如遭九霄雷霆贯顶。“看河人”……那是黄金历元年,初代天侯亲手题写的武德殿匾额背面小字。全天下,除了历代天侯本人,无人知晓。因为那三个字,本该随初代天侯一同葬入昆仑墟地心熔炉,永世不得见天日。陆昭掌心幽暗骤然暴涨。玄甲卫少校覆面甲轰然爆碎,露出一张布满冷汗的脸。他张嘴欲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部肌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透明化,仿佛正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存在缓缓“擦除”。陆昭轻轻合拢五指。幽暗熄灭。一切恢复如常。青砖完好,尘埃落地,少校踉跄后退三步,单膝跪地,捂着喉咙剧烈咳嗽,咳出的却不是血,而是一小片晶莹剔透的冰晶,冰晶内部,凝固着三秒钟前他左眼瞳孔的倒影。裁判呆立当场,旗杆脱手坠地,发出空洞回响。陆昭转身下台,步伐平稳,像刚散完步归来。经过医疗区时,他顺手接过护士递来的毛巾,擦了擦额角那滴汗。汗珠滚落,砸在水泥地上,溅开一朵微小的银花,花蕊处,一枚细如发丝的逆旋星图一闪即逝。云层之上,梁选侯久久伫立,衣袍被高空罡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忽然解下颈间一枚青铜挂坠——那是他三十年前亲手锻造的“定神珏”,内蕴三十六道禁制,专为压制心神躁动。此刻,挂坠表面正疯狂闪烁红光,裂纹如蛛网蔓延,眼看就要崩解。他没管。只是深深望着陆昭远去的背影,望着那抹融入晨光的清瘦轮廓,望着那道始终未曾消散的、蜿蜒于小臂的银色藤蔓。良久,他极轻地,极轻地,唤了一声:“……师父。”风过云散。吕君侧首,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位曾执掌联邦命脉七十年的老人。她看见他眼角深刻的纹路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剥落,像陈年旧漆,露出底下温润如初的玉质。“你认出来了?”她问。梁选侯没回答,只是将那枚濒临崩溃的定神珏,轻轻放在吕君掌心。青铜坠触到她皮肤的刹那,所有红光与裂纹骤然平息。坠体回暖,表面浮现出一行新生的、流动的银色小篆:【河未转,人已渡。】吕君指尖摩挲着那行字,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冰河解冻,万籁初生。“走吧。”她说,“该去给他煮碗面了。清汤的,卧个溏心蛋。”陆昭家老宅厨房里,灶火正旺。铝锅里的水咕嘟冒泡,细面在沸水中舒展如游龙。吕君持筷轻搅,动作熟稔得如同呼吸。梁选侯倚在门框边,看着她挽起的袖口下,小臂内侧也有一道银色藤蔓,与陆昭手臂上的纹路遥相呼应,只是更为古拙,枝蔓虬结,末端盘绕着一枚小小的、闭合的青铜门环。陆昭推门进来,发梢还带着晨风的凉意。他走到灶前,拿起案板边的青葱,指尖一捻,葱绿断口处沁出几滴清亮汁液,滴入锅中,霎时腾起一缕淡青烟气,氤氲如雾。“加葱油?”他问。吕君点头,将一勺滚油淋在葱段上。滋啦一声,香气炸开,青烟缭绕中,那缕淡青烟气竟未散,反而聚而不散,缓缓升腾,在灶台上方凝成一枚纤毫毕现的微型星图——正是陆昭汗珠里那枚逆旋星图的放大版。梁选侯静静看着。他忽然懂了。所谓神通,并非凌驾于法则之上。而是终于看清了法则本身那精密、冰冷、却又温柔如母体子宫的纹理。并学会,在那纹理之间,轻轻落下一子。灶火噼啪。面条出锅。清汤澄澈,细面柔韧,溏心蛋金黄流脂,葱油香得恰到好处。陆昭端起碗,吹了吹热气,第一口汤下喉,喉结微微滚动。窗外,朝阳跃出海平线,万道金光刺破云层,将整座南海城染成一片浩荡金红。而无人察觉,在那光芒最盛处,城市上空三千米的平流层里,一粒肉眼不可见的微尘正悄然旋转,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直至拉出一道细微到极致的银线——线的尽头,是刚刚愈合的、一道几乎无法被任何仪器捕捉的时空褶皱。像一扇门,轻轻阖上。又像一双眼,缓缓闭起。等待下一次,睁开。

章节目录

以神通之名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猪心虾仁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猪心虾仁并收藏以神通之名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