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狗又灌了一口那苦得发涩的骨汤，继续听阿木古絮叨。这一絮叨，就是小半个时辰。关中的水，比他想的还浑。阿木古知道了二狗率兵深入黄土高坡的目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他掰着手指头介绍，渭北一带，除了他们灰岩部，还有七八支羌人散部在沟里藏着。最大的一支叫青崖寨，三百多号能上阵的汉子，寨主是个断了一条胳膊的老猎户，两个月前带人伏击了一队西梁运粮车，宰了十几个羯兵，抢了二十车麦子。那一仗打得漂亮，但也把自......帐内炭火噼啪一爆，火星子溅出来，落在林川靴面上，焦了一小块皮。没人去扑。林川仍坐着，没动，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可整个中军帐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压得人喉头发紧，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胡大勇额头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咯响，下唇已被自己咬破，血丝顺着嘴角往下淌，他竟浑然不觉。韩明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不是跪林川，是跪地上那摊还没擦净的血——斥候抬进来时滴的。他额头抵着冰冷泥地，肩膀剧烈起伏，却没发出一点声音，只有喉咙里滚着压抑的呜咽，像一头被剜了心还强撑着不倒的狼。张小蔫忽然动了。他松开匕首，从袖口抽出一方洗得发白的蓝布帕子，慢条斯理地叠了三折，然后蹲下身，替斥候擦去脸上混着泥灰的血水。动作很轻，手指却在抖。帕子擦过斥候左眼下方一道新疤，那疤还没结痂，渗着淡黄脓水。张小蔫没停，继续往上擦，擦到额角，擦到耳后，最后把帕子按在他汗湿的鬓边，轻轻一按。“哥，”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你喝完羊汤，再睡一觉。等天亮，我给你刮胡子。”斥候怔了一下，眼眶猛地一热，硬生生把泪憋了回去，只重重点头，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林川终于动了。他缓缓抬起右手，摊开。掌心一片暗红，指甲深深陷进皮肉里，血珠沿着指缝往下坠，一滴，两滴，砸在脚边的炭盆边缘，滋地一声，腾起一小股白烟。他没看自己的手，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帐外。帐帘掀开一条缝，天光惨白，正从东方透进来，照见檐角垂下的冰棱，尖锐如刀。“风陵渡那边，石虎的营盘，有动静么？”林川问。声音还是平的，却像一把钝刀，在众人耳膜上反复刮。胡大勇抹了把脸，上前半步：“回公爷，斥候昨夜刚报：石虎三座连营，连根鸟毛都没往外飞。壕沟里的水冻实了，铁蒺藜全埋在冰壳底下；土墙顶上积雪扫得干干净净，床弩弦绷得比弓弦还直。他连炊烟都掐着时辰放——早辰、午正、戌初，三股烟，分毫不差。连营里静得瘆人，夜里连狗叫都没有。”“静得好。”林川说，声音低下去，却更沉了，“他在等我们撞上去，好用那些铁管子，把他的乌龟壳炸个窟窿。”帐内又是一静。韩明抬起头，脸上全是泥和泪混成的污痕，眼睛却亮得骇人：“公爷……长安城里那些人，咱们不能不管。”“管？”林川终于侧过脸，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没有怒，没有悲，甚至没有温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像渭水最深的漩涡，能把人魂儿都吸进去。“韩明，你当了十几年西梁军的千户，杀过多少汉人？”韩明身子一僵，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你替羯人守过几座城？屠过几个寨？烧过几间屋？”林川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如锤，“你替他们数过多少担粮？清过多少具尸？填过多少口井？”韩明额头抵回地上，额头磕在冻土上，咚的一声。“属下……罪该万死。”“你死不了。”林川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帐外，“死的人，已经够多了。”他顿了顿，右手慢慢松开，血顺着指缝流下，在靴面上拖出一道蜿蜒的红线。“传令。”帐内所有人瞬间挺直脊背，屏住呼吸。“命解州大营，即刻拔营。”“全军轻装，除火器、弹药、干粮、净水药粉外，其余一概弃置。”“前锋营、破虏营、铁鹞子骑，三军为先锋，沿黄河西岸北上，经蒲津渡旧址，绕行龙门山南麓，五日内，抵华阴东三十里槐树坳扎营。”“中军主力，携全部重炮、臼炮、火箭车，走中路，经猗氏、临晋，直插华阴东南十里野狐岭。”“后军辎重，分两路：一路随中军，运粮秣、火药、被服；一路由韩明率三千精锐步卒，押送三百辆木轮大车，载十万斤生石灰、八千捆麻绳、六百副铁镣、两万领破棉袄、五百口煮粥大锅，取道虞乡、永济，沿涑水河南岸西行，七日内，务必抵达渭水南岸，距长安北郭十五里处，择地立寨，名曰‘安民寨’。”一连串军令，语速不快，却斩钉截铁，无一赘言。帐内将领面面相觑，尤其是听到最后一道命令——韩明带兵押运生石灰、铁镣、破棉袄？这哪是打仗，分明是开粥棚！胡大勇忍不住上前一步：“公爷！末将请命，愿率铁鹞子直扑长安北门！先把那帮吃人的畜生剁了！什么安民寨，什么破棉袄，等救出人再说！”“救？”林川冷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冷硬，像冰凌断裂，“胡大勇，你拿什么救？拿你背上那把刀？还是拿你胯下那匹马？”他霍然起身，一步跨出案后，靴底踩碎炭盆边一块冻土。“石虎在华阴修的是铜墙铁壁，西梁王在渭水南岸摆的是活人肉阵。你冲过去，第一轮炮火打在哪？打在那些链子拴着的汉子身上？还是打在后面躲着的羯族骑兵身上？”胡大勇哑口无言。“你一刀劈开一个羯族兵的脑袋，能救几个人？十个？二十个？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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