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地牢，倒不至于如何潮湿，门一打开，扑面而来的都是一股子浑浊的土灰气。崔泰提着裴夏打给他的那把刀上下挥了挥，转头看向山主：“差不多十天半个月，会给那婆娘喂一次饭，其他时候也没人来。”...裴夏一怔，随即目光扫向亭外斜阳下那抹青衫影子——义横正倚着廊柱，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见众人视线投来，慢悠悠翻了个面，露出背面刻着的“江城”二字。“小师兄？”裴夏喉头微动，声音竟有些干涩。义横没应声，只把铜钱往掌心一按，再摊开时，铜钱已化作一缕青烟散了。他抬步进来，靴底踏在望江楼新铺的青石阶上，不响，却让满堂人齐齐屏息。连裹成粽子的赵成规都绷直了脖颈，从绷带缝隙里瞪出两只眼珠子，咕噜一转，又迅速闭上装死。舞首指尖一顿，抚在膝头的素白手指微微蜷起，眼波未起澜，却似有寒潭暗涌。韩幼稚却猛地坐直，腰背绷如弓弦，下意识去摸腰间剑鞘——可她腰间空空，只余半截断穗在风里晃。晁澜却笑了，端起茶盏轻吹一口热气，眸光流转，不看义横，只望着裴夏：“山主坊……原来还归小师兄管着？”义横终于开口，嗓音低哑，像砂纸磨过生铁：“归我？归谁不是归？归地脉，归山骨，归你裴夏当年埋进后山那七根镇龙钉。”他顿了顿，抬眼扫过曹华，“老曹，你清点灵材账册时，可曾翻到第三页第七行？‘翡翠参，三十七株，年份不详，存于山主坊东厢第三格’——你数过没有？”曹华额角沁出细汗，嘴唇翕动几下，终究没敢答。义横便不再看他，径直走到那张丑陋铁椅前，伸手一按椅背。整张椅子嗡然震颤，表面锈迹簌簌剥落，底下竟浮出层层叠叠的暗金纹路，如活物般游走缠绕，最终凝成一只仰首长啸的狴犴虚影，獠牙森然，目含雷光。“这椅子不是铁矿打的？”义横嗤笑一声，“是义横用三百斤山髓、七两龙涎、十二道地火淬炼七日七夜，才压住它躁性，免得你裴夏坐上去，屁股被烧穿。”他侧身，袍袖一拂，那狴犴虚影倏然缩入椅中，只余一道浅浅金痕，“现在，你坐不坐？”满座无声。裴夏静了三息，忽然抬手，解下腰间酒葫，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下颌滑落，在衣襟上洇开深色水痕。他抹了把嘴，将酒葫重重搁在铁椅扶手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坐。”他说。话音落，义横却没退开，反而伸手探向裴夏左袖——动作快得只余残影。裴夏本能欲挡，手腕却被一股绵柔之力托住，卸了力道。义横指尖已触及他腕骨内侧一道淡青疤痕，那是三年前在北师城外，为替舞首挡下苍鹭毒蛛的蚀魂丝，强行催动瘤剑反噬所留。“疤没长好。”义横收回手，语气平淡，“瘤剑第七重，你卡在‘血引’已有一百四十七日。”裴夏瞳孔骤缩。这数字，连他自己都未曾细算。他只知每逢朔月，腕上旧伤便灼痛如焚，需以三碗烈酒浇熄，否则瘤剑躁动，经脉如蚁噬。可这事，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连舞首也只当他是旧伤复发。晁澜茶盏停在唇边，笑意微敛。韩幼稚却猛地站起，椅子腿刮过地面，刺耳一声锐响：“你怎会知道？！”义横看也没看她，只盯着裴夏：“因为当年埋镇龙钉时，我替你剜过三次瘤肉——第一次在藓河滩，你昏过去，我割下你左肩三寸腐肉；第二次在鲁水渡口，你吐血不止，我剖开你后背，取走半枚黑鳞；第三次……”他顿了顿，目光掠过舞首苍白的指尖，“在北师城外乱葬岗，你抱着她跪在尸堆里，我剖开你心口，剜出一粒比绿豆还小的瘤核。”舞首猛然抬眸，桃花眼里水雾尽散，只剩惊涛骇浪。裴夏喉结滚动，哑声道：“所以你一直没走。”“走？”义横终于扯了下嘴角，极淡，极冷，“江城山的地脉是我续的，山骨是我补的，连你埋在后山那七根镇龙钉，钉尖朝向都是我掐算的。我走？往哪儿走？”他转身走向窗边，推开那扇糊着油纸的旧窗。暮色正浓，两江水在远处交汇，墨色翻涌，倒映天边最后一抹残霞。他背影瘦削，青衫下脊骨嶙峋如刃。“南江派的事，不必猜了。”义横声音随风飘来，字字如铁坠地，“苗云山不是申连甲的人。但他不是申连甲派来的。”满堂人呼吸一滞。“申连甲不敢动你。”义横缓缓道，“他连李卿都不敢正面交锋，靠的是死人山瘴气、东老林鬼藤、还有苍鹭每年送他的三船‘哑药’——那玩意儿能让千人一夜失语，三月不能开口，专破兵家军势。可他拿你没辙。你裴夏的瘤剑，斩的是气运，不是血肉。他申连甲若真撕破脸，死人山瘴气还没飘到藓河，你江城山的瘤剑已经劈开他帅帐屋顶，把他钉在床板上，跟赵成规一个待遇。”赵成规在床板上剧烈扭动起来，绷带缝隙里传出含糊哭嚎：“呜——嗯！！！”“所以，”义横终于回身，目光如刀，劈开满室沉滞，“苗云山是假货。申连甲在放烟幕，真刀真枪要动你的，是另一边。”他指尖忽然凌空一点。窗外暮色骤然撕裂，一道赤红裂痕凭空浮现，如烧红的烙铁悬于半空。裂痕深处，隐约可见青铜巨门轮廓，门环狰狞，悬挂九颗骷髅头，每一颗眼窝里，都跳动着幽蓝鬼火。“苍鹭。”义横吐出两字。晁澜手中茶盏“啪”地碎裂，瓷片扎进掌心，血珠渗出，她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那道裂痕：“苍鹭……他们不是早该在三年前就覆灭了吗？”“覆灭？”义横冷笑，“苍鹭的根，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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