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3章 全都暴露(2/2)
——耗电量、制冷稳定性、除霜周期,全都记清楚。”张建春低头一看,纸上写着:“旧冰柜改造试点项目。负责人:大奎。技术指导:赵工。验收标准:连续72小时满负荷运行,故障率为零,节能达标即转正为蓝海冷运部二级技工,月薪一百二十元,另加绩效。”他猛地抬头:“林总,这……这是正式编制?”“不是编制。”林斌看着窗外远处海面泛起的粼粼波光,声音平缓,“是起点。”午后两点,安远胡同。梅芳把那一小沓一百二十块钱仔细数了三遍,又用块蓝布包好,压在五斗橱最底层的旧毛线团下面。她刚直起腰,就听见院门口传来一阵窸窣响动。大奎站在篱笆外,肩上扛着两根粗壮的杉木,脚下还拖着半截褪了漆的旧船板。他额头沁着汗,工装裤膝盖处蹭得灰白,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退潮后搁浅在滩涂上的玻璃弹珠,干净、执拗、映着天光。“婶子。”他嗓子有点哑,“我听说……你们家后院那棵老槐树,今年没怎么发芽。”梅芳一愣:“是啊,枯了半边,怕是活不长了。”“我琢磨着,要是砍了,树桩碍事,根还往地底下扎,以后种菜都费劲。”大奎把杉木靠在墙边,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我在码头修冰柜时,跟个退休的老木匠学了点手艺。照着书上画的,做了个槐树桩改花坛的图——底下通气孔、侧面排水槽、顶上还能砌一圈矮凳。要是您信得过,我明天就动手。”梅芳没接图纸,只望着他沾着木屑的指甲缝,忽然问:“大奎啊,你家里……几亩地?”“八亩半。”他答得飞快,“两亩麦,三亩玉米,剩下是冬闲地,刨了种萝卜。”“你爹娘身子骨还好?”“爹去年摔断过腿,养了半年,现在能下地;娘心口时不时闷,吃着药。”梅芳点点头,转身进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两个搪瓷缸子。一个盛着温热的绿豆汤,另一个里面是刚蒸好的玉米面窝头,还冒着微白的热气。她把缸子递出去:“喝口汤,垫垫肚子。”大奎双手接过,指尖不小心碰到梅芳粗糙的指节。他慌忙缩手,却把窝头碰掉了一小块渣子,落在地上。他蹲下去捡,梅芳也弯下腰,两人几乎同时伸手——她拾起那粒金黄的碎渣,轻轻吹了吹,塞进自己嘴里。“甜。”她说。大奎怔住了。梅芳直起身,没看他的脸,只望着院中那棵半枯的老槐树:“树老了,根还在土里抓着。人也一样,心要是没松,再难的坎儿,也能一锄头一锄头刨过去。”她转身回屋,门帘晃动间,声音飘了出来:“图纸留下吧。后天……后天早上八点,你来。”大奎站在原地,攥着那张被汗水浸透的图纸,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落了地,又轻轻浮了起来。同一时刻,蓝海贸易公司三楼财务室。江清雨把最后一笔账目核对完毕,合上账本。窗外蝉鸣嘶哑,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来。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目光无意扫过对面办公桌——那里空着,林斌还没回来。她拉开抽屉,取出一个铁皮饼干盒。打开,里面没有饼干,只有一叠泛黄的练习册,封面上用铅笔写着《初中物理习题集》,右下角有个小小的、稚拙的“雨”字。那是她初二那年,偷藏起来没交的作业本。因为父亲说:“女孩念那么多书干啥?早晚要嫁人。”那天晚上,她把本子埋在院角的梧桐树下,第二天却被大奎挖出来,拍干净泥,悄悄塞回她书包夹层。她指尖抚过那个“雨”字,突然笑了。门外传来脚步声,沉稳,不疾不徐。林斌推门进来,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他看见江清雨手里的练习册,没说话,只是把包放在她桌上,拉开拉链。里面是一摞崭新的笔记本,封皮印着“蓝海夜校·初级会计班”,还有一支钢笔,笔帽上刻着细小的浪花纹。“清雨。”他声音很轻,“下个月起,厂里要开技术夜校。大奎报了制冷维修班,张建春报了仓储管理,连门卫老刘都报了叉车驾驶……你呢?”江清雨合上铁皮盒,把那支浪花钢笔握在掌心,冰凉,却带着体温。“我报财务分析。”她抬眼,睫毛在阳光里投下细密的影,“不过林总,我想先跟你请个假。”“哦?”“明早八点,我要去安远胡同。”她顿了顿,嘴角弯起,“帮我二叔家那棵老槐树,挑个好位置,种点月季。”林斌笑了,伸手揉了揉她头发:“行。不过得带点东西去。”他从帆布包最底下,掏出一个扁扁的铝制饭盒。掀开盖子,里面是两块油亮的红烧带鱼,码得整整齐齐,鱼身上撒着翠绿的葱花,还冒着微微的热气。“大奎今早送来的。”林斌说,“说是码头冷库新到的第一批货,特意挑了最肥的两尾,让我……带给清雨尝尝鲜。”江清雨低头看着那两块带鱼,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闷热的下午,她躲在槐树后,看见瘦高的少年蹲在院墙外,把烤得焦香的玉米棒子掰成两截,一半塞给哭鼻子的小女孩,一半自己啃着,嘴角沾着黑灰,笑得没心没肺。原来有些事,从来不需要开口。就像潮水退去后,滩涂上总会留下贝壳,而贝壳里,永远裹着一小片不会干涸的海水。她合上饭盒,抱在胸前,轻声说:“嗯,真香。”窗外,风忽然大了,卷起梧桐叶哗啦作响,仿佛整个夏天,正从海平线上,浩浩荡荡地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