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生出一股力气,猛地抓住方小宝的手从床上起身,带着他朝屋外走去。方小宝一愣,看了一眼母亲身上的衣服,感觉合衣而睡的母亲出门应该也不会冻着,便也没有违拗母亲的意思,一边扶着母亲,一边朝外走去。妇人走得很慢,走得很艰难,显然身子骨已经虚弱到了一种不堪的程度。但当她走到门口,看着站在院中乌泱泱闻讯而来的乡亲们时,她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力气,大声地喊道:“我儿不是叛徒!记住了吗?我儿不是叛徒!他是朝廷的英雄!”她佝偻着身子,脖子上青筋毕露,喊得声嘶力竭。一旁的县令连忙接话,“对的!对的!方小哥不是朝廷的叛徒,他是我大梁的英雄!陛下也都亲自接见了他,今日也是本官代表朝廷来向方小哥致敬的!”同行的士绅们也赶紧跟着附和。方母却在吼完之后,眼泪顺着流下。方小宝扶着虚弱的母亲,不明就里地看她,便听见他的母亲轻声道,“儿啊,你爹他走了......”翌日清晨,小宝带着洗漱一番的母亲来到了他父亲的坟前。看着那处明显比周围小了一圈,也潦草了许多的坟。方小宝的神色带着说不出的落寞。昨晚他已经听母亲说了情况,也知道自己的父亲是因为自己叛国的传言和周围人的目光言语,悲愤气死的。若是以前,他或许会十分的愤怒。但如今,尤其是在见过了大同城的事情之后,他已经能够压抑住自己的情绪了。就如大同城外那位老妇人所说,怪不得谁,这一切都是时也,运也,命也。恭恭敬敬地祭拜了亡父,他带着气色已经明显比之前好不少的母亲缓缓回家。一路上,乡亲们的招呼热情而略显尴尬。母子二人回到家中,站在官府悬挂起的功臣之家牌匾下,闻着县太爷亲自叫来名医把脉抓药熬出的香味,面前身后的屋子里摆着官府的赏赐和各方的礼物,眼前的村口,一座牌坊正在动工。方小宝觉得,不论如何,一切似乎终究是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一切都会好起来。十月,冬日悄然而至。皇宫之中的地龙早就已经烧了起来。广宇楼上,启元帝倚着凭几,神色虽然依旧憔悴,但似乎比起之前消瘦的程度要延缓了些,也不知有没有听从齐政建议,暂时减少了糕点等食物的原因。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对齐政道:“最近一两个月,不时有御史谏言,说朕此番给镇北军的恩宠过盛,很不明智。”他笑了一笑,“朕知道这些人还有别的话没说。在他们看来,除开赖君达和最核心的几个人之外,镇北军全军在本质上其实就是叛军,被裹挟后听命于赖君达一人的叛军,本就不该给这些人什么荣宠。”齐政笑了笑,“他们不知陛下之深意与长远计划,只纠结于此一事之上,自然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皇帝眉头一挑,“朕有什么深意?不都是你的提议吗?”齐政嘿嘿一笑,“那也得陛下有纳策之能,臣这点微末之智才能有发挥的余地啊。”启元帝笑着指了指他,而后缓缓总结。“如今各地的忠义牌坊,随着他们回去,陆续已经开始兴建。包括镇北军在内,大梁历代功勋卓著者,进行其事迹的走访、编纂、宣传之事,也在进行。”“其中经历传奇者,将其事迹编作话本,在天下各处巡演之事,朕交给了孔真来办。“英烈祠的事情,就由你来吧。你呀,也该去礼部锻炼锻炼了。”齐政欠了欠身,并没有拒绝,“臣遵旨。”说完,启元帝大袖一挥,面露感慨,“谁能想到,你我君臣携手,只此两年,整个天下便已有欣欣向荣之态。”齐政微笑道,“此皆陛下治国有功,臣何功之有?”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现在的启元帝已经不会在这些事情上面跟齐政纠缠了。反正他觉得要给齐政赏赐,直接给了就行。你要问的话,这人永远都是一副谦虚到极致的模样,张口就是【臣何功之有】,没辙。他的目光望向屋外,只见天高云阔,便不由豪情纵横,“什么时候谋划西凉?”齐政笑了笑,“臣曾经听人说过一句俗语,种一棵树最好的时候是十年前,其次就是现在。启元帝缓缓点头,“那就让聂图南动身吧。”说完,二人又聊了些别的,齐政便准备起身离去,忽然他开口道:“陛下,这英烈祠的楹联可得由你来题啊!”启元帝一愣,旋即笑着道:“好啊,朕来题字,但这内容,你这个大梁诗仙逃不掉吧?”齐政无奈地笑了笑,“陛下,你这是耍无赖啊!”一旁的童瑞眼角一抽,这话也就镇海王敢说了。但更让他眼角狂跳的是,陛下居然也认了,笑着道:“朕就要了这个无赖了。不仅如此,朕还要请你现场写一个,给朕展示一下诗仙那提笔即佳作的风采看看。”齐政无语地看了他一眼,启元帝哈哈一笑,“怎么?不会是还要酝酿几日吧?江郎才尽了?”齐政瘪了瘪嘴,一会儿真秀你一脸又怕你不开心。他上前拿起纸笔,唰唰地写了两行字。“陛下看看能用吗?”启元帝上前,抬眼一看,登时愣住。只见那雪白的纸上,两行字醒目又摄人心魄: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第五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