么——姑娘明明没想好吃什么,怎么忽然就说出来了?

    黛玉没有解释。她只是重新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紫鹃默默地走过去,把那盏琉璃绣球灯拨暗了些,又把帐子放下来,掖好。她站在床边,看着黛玉安静的、苍白的脸,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她想起有一次,黛玉一个人在房里对着窗外的竹子发呆,她进去送茶,听见黛玉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竹子好,竹子不用看人脸色。”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懂了。

    林黛玉不是不想吃,不是不想说,她是不敢随便说。

    每天让婆子去回话,这件事本身就够让她难受的了。一个小姐,吃什么喝什么,都要让婆子去跟老太太汇报,这是什么滋味?换了一般人,早就不耐烦了。可她没有。她忍着,一天一天地忍着。

    不是因为她不想吃好的,是因为她不愿意在这件事上落人口实。

    她要是每天都想着吃这个吃那个,婆子们出去会说“林姑娘嘴刁”;她要是啥也不吃,婆子们出去会说“林姑娘身子骨不行,怕是养不活”;她要是让宝玉去替她说,婆子们会说“林姑娘瞧不起人”。

    怎么做都是错。

    所以她选了最稳妥的办法——在婆子来问的时候,随口说一样东西。不多,不少,不挑剔,不委屈。藕粉桂花糕,白米粥。家常的,普通的,谁都挑不出毛病的。

    这就是林黛玉。

    那个在别人眼里动不动就哭、动不动就恼、说话尖酸刻薄的林黛玉,其实比谁都清醒,比谁都懂事。她的眼泪不是为了一顿饭、一句话流的。她的眼泪,是在这些日复一日的、细碎的、无处可逃的“懂事”里,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的。

    紫鹃站在帐子外面,听见黛玉轻轻地咳了两声。她想去倒杯茶,又怕惊动了姑娘。正在犹豫,黛玉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梦话:

    “宝玉那个人,心是好的。”

    然后就没了声息。

    紫鹃等了一会儿,悄悄地掀开帐子一角往里看。黛玉已经翻了个身,面朝里,呼吸均匀了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装睡。

    她把帐子放下来,走到外间,坐在熏笼上,拿起那块没做完的帕子,一针一针地缝起来。针脚细细密密的,像她此刻的心事。

    四

    第二天一早,宝玉果然来了。

    他换了一身簇新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进门就问:“想好了没有?想吃什么?我这就去回老太太。”

    黛玉正坐在窗下梳头,紫鹃站在身后,手里拿着一把犀角梳子,慢慢地给她篦着头发。听见宝玉的声音,黛玉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弯,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不用了,”她说,“昨儿晚上已经跟婆子说了,让她们去回。”

    “跟婆子说了?”宝玉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她们说得清楚吗?上回不是还传错了话?你告诉我,我去说,老太太一听就明白,比她们强十倍。”

    黛玉从镜子里看着他。宝玉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他的眼睛亮亮的,脸上全是热忱,像一个非要帮人忙的孩子。

    她心里一软,差点就要说出口了。

    但她没有。

    她把目光从镜子上收回来,低下头,用手指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淡淡地说:“已经说了,何必再麻烦你。你快去吧,仔细老太太找你。”

    宝玉还想说什么,黛玉已经拿起桌上的胭脂膏子,用手指蘸了一点,在唇上轻轻抿了抿。那是拒绝再谈的姿态。宝玉跟她相处久了,知道她这个动作的意思——到此为止,不许再提。

    他只好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黛玉正对着镜子,嘴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还在,可眼底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冷漠,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安静的清醒。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都没有真正懂过她。

    宝玉走后,紫鹃把梳子放下,低声说:“姑娘,宝二爷是真的想帮忙。”

    “我知道,”黛玉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可他帮不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事,”黛玉望着窗外那一丛翠竹,阳光在竹叶上跳来跳去,亮得晃眼,“只能自己扛。”

    紫鹃不再说话了。

    窗外的竹子沙沙地响,像是听懂了。

    尾声

    那天中午,厨房送来了藕粉桂花糕和白米粥。

    糕是刚蒸出来的,还冒着热气,藕粉的淡紫色里嵌着细碎的桂花,闻着就甜。白米粥熬得稠稠的,面上浮着一层米油,清清淡淡的,什么也没搁。

    黛玉坐在桌前,用小勺子舀了一口粥,慢慢地喝了。紫鹃站在旁边,看着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东西,心里那块石头才慢慢落了地。

    “好吃吗?”紫鹃问。

    “还行。”黛玉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节目录

梦幻旅游者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孤标傲世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孤标傲世并收藏梦幻旅游者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