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的份例,不多,但省着点用,也够应付日常开销。可邢夫人那边传下话来:“岫烟跟着二姑娘住,吃穿都是府里的,用不着那么多银子,每月拿一两出来贴补她父母罢。”

    一句话,就砍掉了一半。

    邢岫烟没有说什么。她甚至没有露出一丝不满的表情,只是安安静静地点了点头,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她心里不是不清楚,姑母这是在拿她做人情——说是贴补父母,可那银子到了邢忠手里,十成里有九成都换了酒喝。但她不说,不是不敢,是不愿。她寄人篱下,多说一个字都是错,不如沉默。

    可一两银子,在一个处处都要花钱的地方,能撑多久?

    贾府的规矩大,下人的人情更大。逢年过节要打赏,托人办事要打点,就连平日里见了面,人家给你行了礼,你都得摸出几个钱来赏一赏。这不是摆阔,这是规矩,是体面。你不给,就是不懂事,就是上不得台面。

    邢岫烟没有这个钱。

    她那一两银子,要掰成几瓣花。可下人们不管这些,他们只知道:这位邢姑娘,是个没油水的穷主子。

    于是闲话就来了。

    “听说邢姑娘的衣裳都是打了补丁的,啧啧,咱们府上的丫头都没这么寒酸。”

    “可不是嘛,昨儿我看见她穿的那件袄子,袖口都磨破了,还穿呢。”

    “到底不是正经主子,穷亲戚罢了。”

    这些话,邢岫烟不是没听见。她听见了,只是装作没听见。回到自己那间小屋里,对着镜子看一看自己——衣裳确实旧了,袖口确实磨了,可她干干净净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并不觉得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

    穷不是错。错的是那些因为穷就看不起人的人。

    可这话她不会说出口。说出来,就是抱怨,就是不知好歹。她只能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熬着吧,总会好的。

    三

    最艰难的时候,是冬天。

    那年冬天格外冷,紫菱洲的水面结了厚厚一层冰,北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割人。邢岫烟屋里没有炭火——份例里的炭早就用完了,她没有多余的钱去领,也不好意思开口问迎春要。

    迎春是个不管事的,她自己屋里的炭火都被婆子们克扣了去,还浑然不觉。邢岫烟更不会去跟她提,提了也是白提,反而给人家添麻烦。

    她就那么硬扛着。

    白天多穿两件衣裳,在屋里来回走动取暖。晚上把所有的衣裳都盖在被子上,缩成一团,熬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寒夜。

    可衣裳也不够了。

    她唯一一件厚实的棉衣,已经拿去当了。

    说起来心酸——那棉衣是她从家里带来的,虽然旧了,到底还能御寒。可她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下人们明里暗里的刁难越来越多,今天这个说“邢姑娘,给您跑腿买了东西,您赏几个钱吧”,明天那个说“邢姑娘,这个月的灯油钱该结了”,她那一两银子哪里够?只能把棉衣送进当铺,换了几串钱,勉强应付过去。

    从那以后,她就只剩一件薄薄的夹袄了。

    大雪天里,她穿着那件夹袄去给贾母请安,一路上冻得嘴唇发紫,却还是挺直了腰背,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路过的人看见她,都忍不住多看一眼——不是因为她好看,而是因为她那身打扮实在太过寒酸,跟贾府的富贵气象格格不入。

    有人同情,有人鄙夷,更多的人是无动于衷。

    平儿丢了虾须镯的那天,芦雪庵里正热闹。宝玉、黛玉、宝钗、湘云、宝琴、李纹、李绮、岫烟一群人围在一起吃烤肉,热热闹闹的,笑声能传出去老远。

    邢岫烟也在。她穿着那件薄夹袄,缩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吃着面前的一小块鹿肉。她不争不抢,别人给她多少她就吃多少,吃完了就静静地坐着,听别人说笑。

    凤姐兴兴头头地张罗着,平儿在一旁伺候。吃到一半,平儿忽然惊叫起来:“我的镯子不见了!那只虾须镯!”

    众人顿时乱成一团,四处寻找。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凤姐笑着说:“不妨事,过几日自然就出来了。我知道镯子的去向,你们只管吃酒。”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从邢岫烟脸上掠过。

    那一眼很轻,很快,像一片羽毛落下。可邢岫烟捕捉到了。

    她什么都明白了。

    后来果然查出来了——是宝玉屋里的小丫头坠儿偷的。平儿跟麝月悄悄说了这件事,叮嘱她别声张,又特意嘱咐:“你们以后防着她些,别让她到我们这边来。这事儿也别告诉宝玉,只当没发生过。”

    可这事儿到底传开了。传开之后,众人才知道冤枉了邢岫烟。

    平儿心里过意不去,特意寻了个由头,给邢岫烟送了一件大红羽纱的斗篷,说是“大奶奶那里多出来的,放着也是浪费,邢姑娘别嫌弃”。邢岫烟接过来,道了谢,脸上没有一丝异样。

    她不怨平儿。换了谁,在那个位置上,大概也会这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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