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太子朱翊钧召集内阁及吏、户、工等部堂官，于文华殿议事。会上，太子出示相关文书，痛斥周应麟之劣行，肯定陈志和之建言，并将完善后的“吏员廉租并与考绩挂钩、分配权下放各部”的新方案交付讨论。...殿内烛火摇曳，青烟袅袅升腾，在蟠龙金柱间游走如雾。司宏端坐于御座侧首那把明黄软垫的紫檀交椅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扶手上一道细微裂痕——那是前日朱翊钧呈来《驻部御史章程初稿》时，他指节用力过甚，无意划出的浅痕。此刻他抬眼，目光扫过阶下群臣：低拱垂首而立，绯袍宽袖垂落如凝固的血；王任重袖手不动，面沉似水，只眼尾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罗万化手指捻着腰间玉带钩，目光却钉在司宏膝头那一道未褪尽的朱砂印子上——那是方才接旨时，御笔滴落的朱砂尚未干透，蹭在了袍角。“诸卿。”司宏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丹陛之下鸦雀无声，“驻部御史章程，内阁已拟至第七稿。然兵部、户部所呈‘协理细则’，至今未至中书门下七房案头。”他顿了顿，指尖轻叩椅扶，“罗主司。”罗万化应声出列，乌纱展脚幞头下，鬓角霜色刺目：“下命。”“即刻遣吏房四员，携内阁朱批原稿，赴兵部武选司、职方司；户部度支司、仓场侍郎衙门。限三日之内，各司主官须亲署‘遵行’二字于稿末，押印画押。若有推诿、搪塞、或擅加删改者——”司宏目光掠过兵部尚书王崇古绷紧的下颌线，“着通政司即刻摘录其名，附《八法考语》，送都察院备案。”王崇古喉结滚动，终是躬身：“臣……领命。”司宏不再看他，转向赵贞吉：“赵先生，六科给事中今晨递来的《考簿试运行条陈》，孤已细阅。其中第三条，言‘考簿当分三等：急务、常务、缓务，各设时限’——此议甚善。然孤以为，尚缺一环。”赵贞吉神色一凛：“请殿下示下。”“急务之‘急’，非仅时效之急，更在危及国本之急。”司宏从袖中抽出一纸素笺，正是今晨刚由缉私御史密报抄来的漕运总督衙门账册异样，“昨夜通州仓场报称，新拨二十万石北直隶秋粮，入库实数仅十八万七千石。余者十二万三千石，账面上皆作‘耗损’销账。然据漕运同知密揭，此批粮米装船时，监仓御史亲验封条完好，途中无风雨，抵仓时封条竟尽数断裂——十二万石粮，岂能凭空化为齑粉？”殿内呼吸骤然滞涩。户部尚书王世贞额角沁出细汗，手指掐进掌心。司宏将素笺轻轻放在案头，声音却如寒泉击玉：“故考簿之上，当增‘危务’一栏。凡涉钱粮亏空、军械失窃、边镇溃散、河工溃决四类，无论大小，一经都察院驻部御史勘实，即刻录入危务，三日未结案者，主官停俸待勘；七日未结案者，锁拿诏狱；十日未结案者，革职查办，子孙三代不得应试。此条，即刻补入考簿章程，明日卯时前，发往六科。”赵贞吉深吸一口气，重重叩首：“臣……谨遵殿下钧旨！”阶下群臣面色各异。低拱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底疲惫深处翻涌起一丝锐利锋芒——这哪里是补一条章程？分明是将刀尖直抵六部咽喉，逼他们亲手剖开自己腹中脓疮！可偏偏，这刀柄还握在太子手中，刀鞘上刻着“国本”二字，谁敢说一个“不”字？“另有一事。”司宏目光转向朱翊钧，“通政司昨日报来，两浙巡按御史李材密折，奏称嘉兴府海盐县有民变萌芽，缘因盐课浮收，民不堪命。折中附有乡绅联名诉状三份，白绫裹血，字字泣血。”朱翊钧双手捧出一叠奏疏，指尖微颤：“殿下，李御史请旨，准许提调驻浙江监察御史协同查勘，并……恳请中书门下七房，特准调阅户部嘉靖四十三年以来，历年盐引发放、课银解纳之原始文卷。”司宏接过奏疏，指尖拂过白绫上未干的暗褐血迹。他忽然问：“朱主司，你可知嘉靖四十三年，嘉兴府盐课岁入几何？”朱翊钧垂首：“回殿下，户部旧档载，该年盐课正额九万二千三百两，折色加征三万六千两，合计十二万八千三百两。”“而该年嘉兴府田赋正额，又是多少？”司宏又问。“……一万九千六百两。”朱翊钧声音低哑。殿内死寂。十二万与一万之比，盐课竟是田赋六倍有余！众人恍然记起，当年严嵩倒台后清算其党羽，首当其冲便是两浙盐商——彼时便有风闻，盐引发放早已沦为权贵瓜分肥肉的凭证，地方盐课层层加码，早已不是朝廷定额，而是酷吏勒索百姓的铁券！司宏将奏疏轻轻搁在案头，目光扫过户部诸官：“户部即刻拟文，着浙江巡抚、按察使、布政使三司会衔，严查嘉兴府历任知府、同知、通判、盐课提举司官吏。凡自嘉靖四十三年至今，凡经手盐引发放、课银解纳之官员，无论已故、致仕、丁忧、调任，一律追查到底。驻浙江监察御史，即日起有权直调该府历年所有盐政文书，包括库藏底册、漕船过闸关单、盐商牙帖存根——一应档案，不得藏匿、涂改、焚毁，违者以‘欺君’论处。”王世贞膝盖一软，几乎跪倒。他身后户部侍郎张四维，面色惨白如纸——其父张允龄，正是嘉靖四十四年嘉兴府知府！“殿下！”低拱忽地向前半步，声音沉痛却清晰，“此举固然是正本清源，然查溯二十余载旧案，牵连必广，恐生动荡。臣斗胆，请殿下允准，先令浙江三司彻查现役官吏，旧案暂由都察院详核，待确证再行追责，以免惊扰地方，动摇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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