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必有这样的好运了。”

    这就是嬴凌对王离的评价。

    不是赞赏,不是不满,而是一种过来人的淡然。

    他却没想过,他的年龄可比王离还小呢,此时落在嬴政耳中多少有些违和。

    嬴政沉默了片刻。他的动作依旧舒缓,但语气却变得认真起来:“哪怕是借你的势,阳庆也答应得太快了。他们医家本来效忠的是皇族,而不是如此容易被王离说动。”

    这话说得很重了。

    嬴政的意思很明确。

    在帝王心术中,这件事的走向应该是:王离去游说诸子百家,过程艰难,屡屡碰壁,最终以失败收场。

    然后嬴凌出面,诸子百家纷纷表明对皇帝的忠心,皇帝的威望得到彰显,事情也办了。

    王离在这个过程中得到了磨砺,也明白了自己的斤两。

    王家对皇帝,该是又敬又畏。

    这才是对的。

    这才是帝王心术该有的样子。

    可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嬴政的预料。

    王离成功了。

    阳庆答应了。

    一百名医家弟子,将随王家出海。

    整个过程,顺利得让人不安。

    嬴凌的动作依旧舒缓,脸上的笑容依旧淡然。

    他听懂了父亲的担忧,也理解父亲的立场。

    但他有自己的想法。

    “医家不该仅仅效忠于皇权,”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而应该医治天下黔首。”

    嬴政的动作微微一顿。

    嬴凌继续道,五禽戏从熊戏转入猿戏,灵巧而轻盈:“朕不希望阳庆仅仅只忠于朕,而应该忠于他那颗医者的仁心。朕希望天下医者,皆是如此。”

    他转过身,看着父亲。

    晨光透过枫叶洒在他年轻的脸庞上,为那双眼睛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芒:“父皇,您想啊。阳庆若是只忠于朕,那朕让他去救谁,他便去救谁。朕让他救权贵,他便救权贵;朕让他救黔首,他便救黔首。可若是有一天,朕不在了呢?若是有一天,坐在这个位子上的人,不想救黔首了呢?”

    嬴政沉默了。

    嬴凌继续道:“所以朕要阳庆忠于的不是朕,是他的医者仁心。”

    “朕要他知道,救死扶伤是天职,不管那个病人是秦人还是蛮夷,是权贵还是黔首。朕要他的弟子们也明白这个道理。这样,就算有一天朕不在了,就算有一天这个天下换了主人,医者还是会救人。黔首生了病,还是有人会治。”

    “这才是朕想要的天下。不是所有人都忠于皇帝,是所有人都忠于自己的本心。医者仁心,师者传道,农者耕耘,工者制造。各司其职,各安其道。皇帝在不在,这个天下都不会乱。”

    枫叶在他们身边飘落,一片接着一片,如同一场红色的雨。

    嬴政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他担心皇权被削弱,担心诸子百家被臣子招揽,担心帝王的威严受损。

    可儿子想的,是百年之后,千年之后,这个天下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想起当年自己统一六国时,也曾想过千秋万代。

    他焚书坑儒,统一文字,统一度量衡,修建长城,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秦的万世基业。

    可他之前从来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大秦不在了呢?

    如果有一天,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人,不再是他嬴政的子孙呢?

    他不敢想。

    可他的儿子,敢想。

    不仅敢想,还敢去做。

    嬴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重新开始打拳,动作依旧舒缓,却多了一种说不出的轻松。

    “你倒是想得远。”嬴政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曾睥睨天下,傲世苍生,将这天下当作自己的私产。

    但嬴政并不是一个刚愎自用的帝王,跟嬴凌相处了这么久,他的思想已经有所转变。

    嬴凌笑了,那笑容里有少年的意气风发,也有超越年龄的沉稳:“不是朕想得远,是朕看得多。”

    他没有解释“看得多”是什么意思。

    嬴政也没有追问。

    两代帝王,在深秋的枫树下,继续打着五禽戏。

    风过时,红叶飘落,落在他们的肩上,落在他们的发间,落在他们脚下的青石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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