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我总觉得墙角站着个人,歪着脑袋,嘴角挂着笑。我知道那是我自己吓自己,可知道有什么用呢?心跳该快还是快,汗该出还是出。

    第七天晚上,我实在撑不住了。白天上班打瞌睡被领导点了两次名,同事问我是不是生病了,脸色白得像纸。我想了想,决定回寨子一趟。不是我胆子变大了,是我奶奶说过,这种事躲没用,要回去烧点纸,说清楚。

    从县城回寨子的班车一天只有三趟,我赶的是下午那趟。车上没几个人,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窗外的山一座一座往后退。快到寨子的时候,司机放慢了速度,我下意识往那条盘山路的方向看了一眼——护栏还没修,缺口处绑了几根红布条,风吹得猎猎作响。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把脸别了过去。

    到家的时候天还没黑透。奶奶在灶房里烧火做饭,看见我愣了一下,说:“你怎么回来了?脸色这么差。”

    我没敢跟她说实话。只说最近睡不好,想回来住两天。

    奶奶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她从灶台底下摸出一把干艾草,丢在火盆里点了,端着火盆把堂屋、卧房、灶房都熏了一遍。烟雾呛得我直咳嗽,但那股苦香味确实让人的心定了不少。

    晚上我睡在奶奶旁边。老式的木架子床,挂了蚊帐,奶奶睡那头,我睡这头。她已经八十多了,睡着之后呼吸很重,一下一下的,像潮水。我听着她的呼吸声,竟然慢慢放松下来,眼皮开始发沉。

    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院子里的狗忽然叫了。

    不是那种看见陌生人或者野猫的狂吠,是那种很低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呜咽声,像害怕,又像警告。狗叫了几声就停了,然后是铁链子拖动的声音,它在往后退。

    我僵在床上一动不敢动。

    奶奶翻了个身,含糊地说了一句:“莫怕,把被子蒙到头上。”

    我不知道她是在说梦话还是醒着的。但我真的把被子蒙到了头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像小时候打雷那样。被子底下的空气又闷又热,我憋得满头是汗,可就是不敢把脑袋伸出去。

    过了不知道多久,我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在院墙外面,又像是在屋后的竹林里。是摩托车引擎的声音,突突突突的,由远及近,又从近到远,最后消失在寨子后面的山路上。

    我的血一下子就凉了半截。

    那条路已经封了,护栏断了之后村里用两根木头横在缺口前面,摩托车根本过不去。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寨子里的一个老人,姓杨,大家都叫他杨公,据说懂这些事。杨公坐在自家门槛上抽旱烟,听我说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烟锅子里的火星一明一暗的。

    “你骂他的时候,”杨公终于开口了,“是想他死吗?”

    我愣住了。

    “我……我没想他死,”我结结巴巴地说,“我就是气不过,骂几句狠话出出气。”

    “狠话也是话,”杨公磕了磕烟锅,“尤其是半夜三更说的,尤其是指着名姓说的,尤其是你那颗心,干干净净、问心无愧的,说出来的话比平常人重三分。”

    他没说这是巧合,也没说是我想多了。他只是又说了一句:“魔皮那个人,活着的时候天不怕地不怕,死了倒是知道找个问心无愧的人来送他一程。”

    “送他一程?”我不解地看着他。

    杨公没再解释,把烟锅子叼回嘴里,眯着眼睛看远处的山。

    我琢磨了很久他的话。寨子里的老人常说,人死的时候,魂魄会往最干净的地方走,像飞蛾扑火一样。不是害人,是找人渡他。那个凌晨三点我梦见他的时候,他歪着脑袋朝我走过来,嘴角挂着笑——我忽然不确定那是不是笑了,也许是别的什么表情,是我因为害怕所以看成了笑。

    他想让我送他。

    可我骂了他,骂得那么毒,那么狠。

    我把所有的话都骂了回去,像关门一样,砰的一声,把他挡在了外面。

    那天傍晚我走的时候,在寨子口碰见了魔皮的老婆。她蹲在路边烧纸钱,火苗被风吹得到处乱飘。看见我,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我低着头快步走过去了,走出去十几步,听见她在身后说了一句:“他出事那天晚上,喝了酒,说要出去一趟。我问他去哪,他没说,就笑了一下。”

    我停住了脚步。

    “他说,”她顿了顿,“‘有个债要还。’”

    风吹过来,把烧纸钱的灰扬了我一身。我没有回头,就那么直直地往前走,走过了寨口的石桥,走过了村口的牌坊,走上了去县城的那条路。

    班车还没来,我一个人站在路边等。

    山里的天黑得早,才六点多,暮色就沉下来了。我忽然想起来,出事那天晚上,他骑车冲下悬崖的时候,口袋里装着一包没拆封的烟,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村里人去收尸的时候看到的,说那张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

    那包烟是“利群”,五块钱一包的那种。寨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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