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他们两人,和一声比一声更响的心跳。迟禄没动,只是看着她,目光沉静,像深秋的湖水,映着所有她不敢直视的自己。“你不用现在回答。”他说,“我就想知道……明天晚上,你愿不愿意,来我酒吧坐十分钟?就十分钟。我请你喝一杯不加冰的热豆浆。”曾宁没说话。她抬起手,慢慢解下围裙带子,叠好,放在柜子上。然后,她走向他,停在他面前一步之遥。迟禄的呼吸明显滞了一瞬。曾宁仰起脸,认真地看着他眼睛:“迟禄,你肩上的伤,到底有多严重?”他瞳孔微缩。“别骗我。”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你每次抬左手拿东西,右肩会不自觉地绷紧。你今天抱箱子上楼,左腿比右腿多使了三分力。还有……”她伸手,指尖几乎要碰到他左肩衬衫的布料,“你刚才按在那儿的手,指腹有茧。那是常年压着伤口,自己揉出来的。”迟禄的喉结上下滑动,像吞下一块滚烫的炭。“手术排期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下周二上午。主刀医生说,成功率……百分之八十二。”曾宁的手指停在半空。“不是不能拖。”迟禄看着她的眼睛,“是怕拖久了,连握筷子都费劲。”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涩,“到时候,可能连豆浆都端不稳。”曾宁的指尖终于落下,轻轻覆在他左肩上。隔着薄薄一层衬衫,她能感受到下面紧绷的肌肉,和皮肤下细微的颤抖。“周二上午几点?”她问。“九点。”“我陪你去。”“曾宁……”“不是以朋友身份。”她打断他,声音很稳,“是以……可能未来会天天给你煮粥、盯着你做康复训练、在你偷懒时掀你被子的人的身份。”迟禄整个人僵住。“还有,”曾宁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解锁,点开备忘录,念道:“‘迟禄忌口清单:海鲜过敏,咖啡因过量会心悸,睡前两小时禁食以防胃酸反流,每周需补充维生素d——因常年夜间工作缺乏日照’。”她抬眸,眼里有细碎的光:“这份清单,是我昨天凌晨三点写的。刚存进云备份,连莫昭宁都不知道。”迟禄的呼吸彻底乱了。他忽然抬手,不是去碰她,而是猛地攥住自己左手手腕——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压住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震颤。“曾宁……”“嗯?”“你U盘里那份康复计划,”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昨晚……偷偷加了一页。”曾宁眨了眨眼。“写了什么?”她问。迟禄深深吸了口气,松开手腕,从裤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纸上是密密麻麻的钢笔字,最上方一行写着:【曾宁专属康复计划(试行)】下面第一条赫然写着:【1. 每日晨跑结束后,必须接受迟禄赠送的热豆浆一杯(温度65c±2c,甜度30%)。拒绝无效,理由:医嘱要求提升患者血清多巴胺水平。】曾宁盯着那行字,忽然笑出声。笑声清亮,像檐角风铃被晚风撞响。迟禄看着她弯起的眼角,忽然觉得左肩那阵钝痛,不知何时消散得干干净净。他慢慢抬起手,这次,终于轻轻碰了碰她垂在身侧的指尖。很轻,像触碰一片羽毛。“那……”他声音微哑,“明天晚上,还来吗?”曾宁没回答。她只是把那张纸仔细折好,塞进自己围裙口袋,然后牵起他的手——不是指尖,是十指相扣,用力到指节泛白。“走。”她说,“先把豆浆喝了。凉了,就不是65c了。”迟禄任由她拉着,穿过玄关,穿过客厅,穿过厨房虚掩的门缝里透出的暖光。他看见曾妈妈背对着他们,假装在擦灶台,肩膀却微微耸动;曾爸爸坐在餐桌旁,低头摆弄着一副没拆封的麻将牌,手指在“发财”上反复摩挲;曾辉趴在阳台栏杆上,对着夜空吹了声悠长的口哨,惊飞了一树归鸟。走廊声控灯在他们身后悄然熄灭。黑暗温柔合拢,又在前方重新亮起。一盏,又一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