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但他坐在床边,没有动。花鸡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工兵收拾好工具,出去了。屋里只剩下花鸡和梁文超。梁文超慢慢站起来。他往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了。站在门槛前面,像是有一堵看不见的墙挡着他。阳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他脚尖前面一寸的地方。他看着那道光,没有迈出去。花鸡在旁边看着,眉头皱了一下。这种反应他见过。被关久了的人,突然放出来,不知道该往哪走。不是不想走,是不敢走。“慢慢来。”花鸡说。梁文超没有回头。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下午,杨鸣又来了一次。梁文超还在那间平房里,坐在床边,和早上的姿势差不多。但眼神不一样了。早上是茫然,现在是平静。“想好了?”杨鸣问。梁文超看着他。“我留下。”杨鸣点头,没有表现出意外。“但我有条件。”“说。”“地下室的设备,”梁文超说,“搬上来。”杨鸣没有说话,等他继续。“我要在这里建一个医务室。正规的那种。”他的语气不像是在请求,更像是在陈述。“森莫港以后会有人,会有伤,会有病。你需要医生,我就是。”他看着杨鸣。“但我是医生,不是别的什么东西。我治病,不做其他的。”杨鸣看了他几秒。这个人在划界。医务室是他的领地,医生是他的身份。他不是杨鸣的人,他是杨鸣雇的医生。“可以。”杨鸣说。没有犹豫,没有讨价还价。梁文超的眼睛里闪过一点意外。他没想到杨鸣答应得这么干脆。“设备的事我让人安排,”杨鸣说,“缺什么列个单子,能买到的都买。”他站起身。“名单今天写出来。”说完,他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梁医生。”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叫。梁文超抬起头。“好好干。”杨鸣没有回头,出去了。门关上。梁文超坐在床边,看着那扇门,很久没有动。……傍晚,花鸡让人送来了一套干净衣服。深灰色的T恤,黑色的长裤,一双布鞋。还有一把剪刀,一把剃刀,一面小镜子。东西放在床边,送东西的人就走了。梁文超看着那些东西,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码头,夕阳把海面染成橘红色。有船在远处靠岸,工人的喊声隐隐约约传过来。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拿起剪刀,走到镜子前面。镜子很小,只能照到脸。镜子里的人,他差点认不出来。颧骨突出,眼窝深陷,脸色蜡黄。长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胡子拉碴,像个流浪汉。三年前,他是新加坡中央医院最年轻的心外科副主任,年薪两百万美金的顶级专家。三年后,他是这副鬼样子。他握着剪刀,手有点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久没有做过这种事了。三年来,他没有剪过头发,没有刮过胡子。南亚的人不在乎他什么样子,只要他能让那些供体活着就行。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剪刀。第一刀下去,一撮长发落在地上。然后是第二刀,第三刀……头发一撮一撮地掉下来,落在他脚边。他剪得很慢,一点一点地剪,像是在做某种仪式。剪完之后,他拿起剃刀。把残留的头发剃干净,剃成短短的板寸。然后是胡子。刮干净之后,他看着镜子。镜子里的人变了。还是瘦,还是颧骨突出,但不一样了。眼睛不一样了。早上的茫然没了,下午的平静也没了。现在是另一种东西。冷。硬。像是把什么东西封在了最深的地方,外面只剩下一层壳。他放下剃刀,拿起那套干净衣服。深灰色T恤套上去,有点大,但干净。黑色长裤穿上,布鞋套上。他又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的人,不再是那个疯癫的囚徒。是一个医生。一个在柬埔寨某个港口的医生。他转过身,走向门口。这一次,他没有在门槛前停下。他迈了出去。他站在平房外面,看着远处的夕阳。风从海上吹过来,带着咸腥味。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