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导,”他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如果我真忍得住,就不会跪这儿了。”全场静了一秒。韩三坪在导演棚里噗嗤笑出声,抬手抹了把脸。程勇端着啤酒杯的手停在半空,盯着祁讳后颈暴起的青筋看了三秒,忽然把杯子往桌上一顿:“操,这他妈才像话!”老顾沉默两秒,突然抓起对讲机:“灯光!把追光给我切到祁讳脸上!重点打他眼睛!”追光灯柱轰然倾泻而下。祁讳缓缓抬头,瞳孔在强光中缩成两粒幽深的墨点。他看见老凌悬在钢管上的脚尖在微微发抖,看见司诚捏着酒杯的手背上青筋虬结,看见吕受益悄悄把咳到一半的痰咽了回去,看见黄毛松开了酒瓶。所有人的视线都钉在他脸上,像无数根烧红的针。“再来!”老顾吼道,“第107场第2次——ACTIoN!”音乐重新炸响。这一次祁讳没再跪。他站起身,慢条斯理解开衬衫最上面两颗纽扣,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浅淡旧疤——那是去年拍《烈日灼心》时被威亚勒出的印子。接着他猛地抽出腰间皮带,“啪”一声抽在掌心,金属扣撞出清越回响。老凌在钢管上翻转身体,酒红色裙摆如火焰燃烧。祁讳却在此时踏上第一级台阶。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鼓点重音上,皮带垂在身侧,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像一条伺机而动的蛇。当他踏上第三级台阶时,老凌正完成一个高难度的倒挂旋转,裙摆翻飞间露出大腿内侧若隐若现的黑色蕾丝边。祁讳忽然伸出手。不是去扶,而是用皮带末端精准勾住她脚踝。金属扣冰凉触感激得老凌浑身一颤,旋转节奏乱了半拍。她惊愕回头,正撞进祁讳眼里——那里没有戏谑,没有怒意,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悲悯的暗色。“跳。”他声音不高,却穿透所有噪音,“为他们跳。”老凌瞳孔骤然收缩。她看见祁讳身后,程勇举起啤酒杯朝她示意,吕受益悄悄竖起大拇指,黄毛把空酒瓶放回桌面,甚至一直板着脸的牧师都眯眼笑了。这些男人不是在看一场艳舞,他们在看一个被生活按在地上反复摩擦却仍倔强扬起下巴的女人。酒红色裙摆再次旋开。这一次老凌没再刻意展现性感,她咬着下唇完成一个后空翻,落地时膝盖微屈,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喘息声粗重而真实。祁讳站在台阶上静静看着,直到她最后一个动作定格——单膝跪地,仰头,伸出食指指向虚空。追光灯骤然熄灭。黑暗降临的瞬间,祁讳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咔!!!”老顾的喊声带着破音,“过了!!!”欢呼声潮水般涌来。祁讳走下台阶时腿有些发软,差点绊在麦克风线上。景恬及时伸手扶了他一把,指尖微凉。他低头看她,发现她眼眶有点红,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光。“怎么了?”他问。“没什么。”景恬摇摇头,把手里拧开的矿泉水递给他,“就是觉得……你刚才像个人。”祁讳仰头灌了半瓶水,水流顺着下颌流进敞开的领口。他忽然想起昨天韩三坪说的话:“杨老板挑本子的眼光,倒是跟景恬没得一拼。”当时他只当是玩笑,此刻却品出些别的味道——景恬从不主动提剧本,可每次他接戏前,她总会“恰好”在书房多留一本《电影艺术》或者《演员自我修养》,书页边角翻得起了毛边。“谢谢。”他把空瓶子塞回她手里,指尖无意擦过她手背,“晚上一起吃饭?”景恬没答,只低头把瓶子攥得更紧,指节泛白。远处传来老凌卸妆的笑声,清脆得像玻璃风铃。祁讳忽然转身,快步走向化妆间。推开门时,他看见刘滔正摘下耳钉,耳垂上残留着一点血丝。她抬头看他,眼神平静无波:“演完了?”“嗯。”祁讳点头,目光落在她耳垂那点血丝上,“疼吗?”刘滔笑了,把耳钉放进掌心:“演戏哪有不疼的?”她摊开手掌,金属耳钉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就像这个,戴久了会流血,可摘下来,耳朵上全是洞。”祁讳没接话。他转身离开时,听见刘滔在身后轻声说:“祁讳,你最近……好像特别敢赌。”走廊灯光惨白。祁讳摸了摸自己耳垂——那里空空如也,连耳洞都没有。可他忽然觉得那里一阵尖锐的痒,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皮肉深处疯狂生长,即将破土而出。片场角落,司诚正把第八叠人民币塞进老凌手里,钞票边缘刮过她手心留下细小红痕。“下次还敢不敢不听指挥?”他故意板着脸。老凌把钱往包里塞,笑得眉眼弯弯:“勇哥,下次您得先教会我怎么不被祁经理拽上去啊。”这时韩三坪拿着对讲机走过来,声音洪亮:“各部门注意!第108场准备!祁讳,你换好衣服立刻来候场——这次真要你跳了!”祁讳停下脚步。他低头看着自己西装裤管上那截银灰色金属夹链,它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一颗搏动的心脏。远处传来执行导演的呼喊:“制片!把备用皮带再送两条来!祁讳说要三根!”他忽然笑出声,笑声惊飞了窗外一只麻雀。阳光正穿过云层缝隙,斜斜切过片场,将他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尚未收拾的钢管基座旁。那里还残留着几滴未干的水渍,在光线下泛着细碎的、钻石般的光泽。祁讳抬脚,靴跟碾过那片水渍。水花四溅的瞬间,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格外清晰:这世上最锋利的刀,从来不是插进别人胸口的,而是慢慢削平自己肋骨的。而他,正握着刀柄,笑得像个刚抢到糖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