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归途。他拾起伞,站直身体。棚顶灯光太亮,刺得他眼睛发酸。他抬手揉了揉,指腹擦过湿润眼角,留下淡淡盐粒。林薇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侧。她递来一杯温水,杯壁凝着细密水珠。“喝掉。”她说。洪世贤接过,仰头饮尽。温水滑过灼痛的咽喉,像一条微小的暖流,艰难地冲开淤塞已久的河道。“林导,”他放下杯子,声音沙哑得厉害,“为什么是我?”林薇望着他,目光平静无波:“因为去年冬天,我在北影厂旧档案室翻到一份1985年的内部简报。上面写着,你父亲洪文远教授,在文革后期曾因‘擅自讲授资产阶级诗歌’被批斗,抄家时唯一没被没收的,就是这本《戴望舒诗集》。他们撬开他书房地板,撬出夹层里用油纸包了三层的它。”洪世贤浑身血液似乎瞬间冻结。“他还活着的时候,每年清明都去西子湖畔朗读《雨巷》。”林薇声音很轻,却字字凿进他耳中,“去年清明,我去了。看见一个穿旧中山装的老人,坐在苏堤柳树下,对着空荡荡的湖面,把‘丁香一样的姑娘’念了整整七遍。”洪世贤喉头剧烈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忽然明白,为何林薇坚持要用真雨丝模拟梅雨季的湿度,为何非要他赤脚踩在浸透水的青石板复刻道具上,为何在NG十七次后仍不喊停。她不是在拍戏。她在等一把锈蚀三十年的钥匙,重新打开一扇被风雨封存的门。“明天早八点,”林薇转身走向门口,驼色开衫下摆划出利落弧线,“去西湖边。你父亲常坐的位置,我给你留了把竹椅。带那本诗集。”她推开门,夜风裹挟着城市特有的喧嚣涌入。洪世贤站在光与暗交界处,看着她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远处传来打板声、机器轰鸣声、工作人员含混的谈笑声——这世界依旧喧闹如常。他低头,看见自己掌心。那里不知何时,被伞骨硌出一道浅浅红印,形状蜿蜒,竟与断桥轮廓隐隐相似。他慢慢攥紧拳头,又缓缓松开。掌心红痕未消,却仿佛有了温度。手机在裤袋里震动起来。他掏出来,屏幕亮着,是经纪人的未接来电。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三秒,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方,迟迟未落。窗外,城市灯火如星河倾泻。而西湖的方向,正有一片薄云,悄然游过月亮苍白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