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进来。没看导演，没看摄影组，目光径直落向她。身上是角色设定里的藏青色毛呢外套，内搭高领黑毛衣，颈间一条细链，坠着一枚小小的银色海鸟吊坠——翅膀微微张开，喙尖朝上。他走到床边，没坐下，只是站着。左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右手垂在身侧，距离她垂落的左手，约十五厘米。监视器里，摄影指导悄悄打手势：“推近！手部特写！”镜头缓缓前移。她慢慢抬起左手，动作很慢，像在穿过一层无形的水。指尖悬停在他手背上方两厘米处，没触碰，却仿佛有电流在空气里噼啪作响。他手腕极轻微地一转。掌心向上。她指尖顺势落下。不是握住，不是抚摸，只是将食指指尖，轻轻抵在他掌心。一秒。两秒。三秒。摄影机捕捉到他掌心肌肉细微的收缩，捕捉到她指腹因用力而泛起的淡红，捕捉到两人呼吸同步变缓的节奏。此时，场记小跑进来，递上一张纸条。刘导展开，扫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是洪世贤刚刚在化妆间写的即兴台词，只有一句，要求加在现有镜头里。他盯着纸条，又看看监视器里两人凝固的姿态，沉默十秒，忽然抬手，对录音师做了个“收音”手势。“Action。”他声音沙哑，“卡。”没有喊“开始”。只是卡。全场寂静。只有空调低鸣。她指尖仍抵着他掌心。他垂眸，看着那一点微小的接触，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透过现场收音麦，清晰传入每个工作人员耳中：“潮线退了三次。我数着。这次，我想和你一起，等它涨回来。”镜头没切。监视器里，她眼睫颤动，一滴泪毫无预兆地坠下，砸在他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他没动。任那滴泪停留，蒸发，消失。十秒后，刘导举起手，声音有点哑：“过。”没人欢呼。所有人都看着监视器里那帧画面——病床、蓝布帘、枯绿萝、她垂落的指尖、他掌心的水痕。以及，他颈间那只小小的银色海鸟。翅膀依旧张开，喙尖依旧朝上。像一句没说完的诺言。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像潮水退去后，沙滩上那道湿润的、崭新的、正被阳光温柔舔舐的——潮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