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凌晨四点十七分醒来的。

    不是被闹钟惊醒,也不是因噩梦惊悸,而是窗缝里一缕极细的光,像银针般刺入眼睑——凉、清、不容回避。我睁眼,天花板上浮着薄薄一层灰蓝,窗帘边缘已透出微青,仿佛整座城市正屏息,在黑暗与光明交界处轻轻翻身。我侧过头,看见枕边那本翻旧了的《德育原理》摊开着,书页停在第127页,一行铅字被我用淡蓝色钢笔圈过:“教育之始,不在授业之多寡,而在心灯是否可燃;心灯不熄,则暗夜亦有光径。”

    这行字,我抄在教案本扉页上已有六年。

    我是林砚,城西第三中学高二(4)班班主任,教语文,兼德育处副主任。校服袖口常年沾着粉笔灰,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墨痕,办公桌抽屉最底层压着三张未拆封的体检报告——去年、前年、大前年。没人催我,我也没去。

    天明,从来不是日历上印着的“5:32”,而是你睁开眼时,心里有没有预备好接住第一缕光。

    ——

    九月开学第三周,我收到一封匿名信。

    信纸是裁自练习册的横格纸,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没有标点,只有一行一行压得很深的铅笔字,力透纸背:

    林老师

    你每天早上六点二十站在校门口值勤

    你弯腰扶起摔倒的初一女生时左手腕露出旧伤疤

    你把学生塞进你抽屉的巧克力分给办公室里咳嗽不止的保洁阿姨

    你改作文从不用红笔打叉只画小太阳

    但上周五第三节物理课后

    你在空教室里摔碎了保温杯

    水泼在《中学生守则》复印件上

    你蹲在地上用纸巾吸水时肩膀抖得像风里的芦苇

    你没哭

    可你盯着湿透的“诚实”二字看了三分钟

    那三分钟比三年还长

    信末没有落款,只画了一枚歪斜的太阳,放射线长短不一,其中一根断在半途。

    我捏着信纸坐了很久。窗外玉兰树影在墙上缓缓移动,像一只迟疑的手。

    这不是表扬信。这是目击报告。

    而目击者,一定是我班上的学生。

    ——

    我开始回想那个周五。

    那天下午,高二(4)班刚考完月考物理。试卷发下来,全班平均分58.3,创近三年新低。讲台上堆着卷子,红叉密布如血网。我让班长发卷,自己去饮水机接水——手有点抖,接歪了,水漫过杯沿,滴在袖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回到教室,我照例先念高分卷子。念到第七份,是陈屿的。92分。他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位置,头发剃得很短,耳后有一道浅褐色旧疤,像一道凝固的闪电。他没抬头,只用指节轻轻叩了三下桌面,节奏和我晨读领诵《岳阳楼记》时敲黑板的节拍一模一样。

    我顿了顿,继续念。

    念完,我说:“陈屿,上来讲讲第18题,电磁感应综合应用。”

    他站起来,没拿试卷,也没看黑板,只望着窗外。梧桐叶正黄,风一吹,飘下三片,一片落在他肩头,两片悬在半空。

    “林老师,”他忽然开口,声音很平,“如果一道题,答案是对的,过程全是抄的——算不算诚实?”

    全班静得能听见吊扇轴承的微响。

    我看着他。他睫毛很长,垂着,投下两小片阴影,像合拢的蝶翼。

    我没回答。

    他笑了笑,那笑没到眼睛里:“我抄的。抄了三个人的。王锐、赵薇、李哲。他们让我抄,说‘反正你脑子快,抄完还能改错’。我改了,把李哲第三步的负号抄成正号,又自己改回来。所以答案对了。”

    他顿了顿,从口袋掏出三张叠得方正的草稿纸,放在讲台上:“这是他们的原稿。我标了颜色——红色是王锐的,蓝色是赵薇的,绿色是李哲的。您要是查,现在就能查。”

    他走回座位,坐下,从书包里取出一本厚书——《伦理学导论》,封皮磨损,边角卷曲,书页间夹着干枯的银杏叶。

    我没收他的卷子。也没批评。

    放学后,我留在空教室整理试卷。物理老师老周推门进来,递给我一杯枸杞茶:“林主任,别太较真。孩子嘛,抄个作业,天塌不下来。”

    我点头,接过杯子。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陈屿他妈今早来过。说他爸……又进去了。这次是酒驾撞人,判了七个月。”

    我手一晃,保温杯脱手。

    陶瓷碎裂声清脆得吓人。滚烫的茶水泼在刚发下去的《中学生守则》复印件上。“诚实”二字瞬间洇开,墨色晕染,像被水泡软的骨头。

    我蹲下去,一张张捡拾湿透的纸。指尖碰到水渍边缘,凉得刺骨。

    我没哭。

    可当我看见“诚实”二字在水中渐渐模糊,字形散开,笔画游移,仿佛一个被反复擦写又无法复原的诺言——我忽然想起陈屿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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