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哆嗦着,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但这次,那眼泪里不仅仅是委屈,还有一种更深切的、混杂着震惊和某种了悟的悲凉。

    “颖姐……”她声音哽咽得厉害,“我……我大嫂刚打电话来……说我大哥……我大哥他……”

    “你大哥怎么了?”我心里一紧。

    “他住院了。”李娟的眼泪掉下来,“急性胰腺炎,喝酒应酬喝的,送医院抢救,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室观察……医生说,很危险,治疗费用很高……”

    我倒吸一口凉气。急性胰腺炎,我知道,弄不好真要命的病,花钱如流水。

    “大嫂在电话里哭……说家里的钱都压在店里和货款上,流动资金本来就紧,现在一下子要交那么多押金和治疗费,她……她问……”李娟说不下去了,捂住脸,肩膀颤抖起来。

    问她能不能借点钱。

    这句话,不用李娟说,我也猜到了。真是……风水轮流转。当初李娟低声下气去借二十万买房,得了一包纸巾。如今,大哥生命垂危急需用钱,大嫂的电话追了过来。

    “大嫂说,实在是没办法了……亲戚朋友能问的都问了,还差不少……”李娟放下手,脸上泪痕交错,眼神空洞又混乱,“她说……她说知道我们也不宽裕,但救命要紧……哪怕先凑一两万救救急……”

    一两万。比起当初他们开口的二十万,是个零头。但此刻从大嫂嘴里说出来,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李娟坐立难安。

    借,还是不借?

    当初那包纸巾的冰冷和羞辱,还历历在目。那不仅仅是钱的拒绝,更是亲情的背弃和尊严的践踏。现在,他们有理由说不,甚至可以冷冷地回一句:“哦,当初您给我们一包纸巾,让我们好好商量。现在我们商量好了,没钱。”

    可是……那是她大哥啊。是供她读书、小时候把糖让给她的哥哥。他现在躺在IcU里,生死未卜。大嫂的哭声在电话里是那么绝望。

    李娟整个人都乱了。她拿起手机,手指悬在程海的号码上,却迟迟按不下去。她要怎么跟程海开这个口?程海会怎么想?他会同意吗?会不会觉得她好了伤疤忘了疼,甚至……觉得她犯贱?

    我看着她在巨大的伦理和情感撕扯中煎熬,心里也跟着难受。这就是生活,它从不给你简单的是非对错,总是把最残酷的选择题,扔到你的面前。

    下班的时候,李娟还是没给程海打电话。她魂不守舍地收拾东西,跟我道别时,眼神都是飘的。我知道,这个端午假期,他们的“散心之旅”,恐怕要泡汤了,取而代之的,将是一个更加艰难的家庭会议,和一次关于原谅与救赎的内心风暴。

    果然,第二天李娟请假了。小孟又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颖姐,听说没?李娟她大哥重病,进IcU了!她大嫂打电话来借钱呢!啧啧,这报应来得也太快了吧?”语气里竟然有点幸灾乐祸。

    我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小孟,积点口德。那是人命关天的事。”

    小孟讪讪地闭了嘴。

    一整天,我都有点担心李娟。不知道她和程海会怎么决定。以程海那外冷内热的性子,和他曾经感受到的屈辱,他恐怕……很难轻易点头。

    又过了一天,李娟来上班了。她看起来很疲惫,眼下的乌青更重了,但神色里那种混乱和彷徨少了些,多了种下定某种决心后的平静,甚至是一种淡淡的悲悯。

    中午吃饭时,她主动坐到了我对面。沉默地吃了几口,她忽然低声说:“颖姐,我们……打算借。”

    我看着她。

    “程海……他一开始没说话,坐在沙发上,抽了半宿的烟。”李娟的声音很轻,没什么起伏,像是在叙述别人的事,“我知道他心里堵着那包纸巾的事。我也堵。我一晚上没睡,脑子里全是小时候的事,还有大哥躺在医院里的样子……后来,天快亮的时候,程海掐了烟,走过来,跟我说:‘把咱们预备交下一季度房租的钱,先取出来吧。不够的……我再想想办法。’”

    李娟的眼圈又红了,但这次没掉眼泪。“他说……他说:‘娟儿,那包纸巾的事,过不去的。但那是你哥,真有事,我们不能看着。’”

    我的喉咙也有些发哽。程海这话,说得平淡,底下却不知道压着多少翻滚的情绪。那包纸巾像根刺,扎在他们心里,拔不掉,碰着就疼。可当更大的、关乎生死的苦难降临时,他们选择了把刺暂且按住,先伸出手。

    这不是简单的以德报怨,也不是圣母心泛滥。这是一种更复杂、更沉重的东西——是对血缘底色的最后顾念,是在看清了亲人自私与无奈之后,依然无法狠心割舍的牵绊,也是他们自己,在经历羞辱和绝望后,未曾泯灭的那点良善和底线。

    “我们凑了三万,今天早上给大嫂转过去了。”李娟吸了吸鼻子,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不多,但是我们现在能拿出的全部了。程海说,不用打借条,也不用提利息,就当……就当是还当年大哥供我读书的情分。”

    还情分。这三个字,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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