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高,或者,是那个女人足够谨慎。他们似乎没有固定的约会地点。

    直到一周后。陈建国说晚上有接待,不回来吃饭。我平静地应了。等他出门,我迅速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深色衣服,戴上帽子和口罩,打车跟了上去。这次,他的车没有在城里绕,而是径直开向了市郊一个新开发的高档住宅区——“云栖苑”。这里的房价,以陈建国的工资,不吃不喝二十年也未必买得起。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原来,不只是吃饭逛街,他们已经有了“家”。

    他的车在小区门口停下,电动门缓缓打开。我的出租车进不去。我急忙付钱下车,跑到小区侧面一处施工围挡的缝隙边,死死盯着里面。我看到他的车停在一栋楼下的车位,然后,一个穿着浅色套装、挽着发的纤细身影从单元门里快步走了出来,笑着迎向他。距离有点远,我看不清脸,但那身形,那走路的姿态,和餐厅里那个黄裙子女人,极其相似。

    陈建国下车,很自然地搂住了她的腰,两人低声说笑着,一起进了单元门。那亲昵的姿态,是结婚这么多年,他从未给过我的。

    我靠在冰冷粗糙的围挡上,浑身发冷,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不是愤怒,不是伤心,而是一种深切的荒谬感。我像个蹩脚的小丑,在自以为是的戏台子上演着苦情独角戏,而观众席上,早已空无一人,主角早已带着他的新欢,在更华丽的剧场,开始了另一场演出。我的隐忍,我的算计,我藏在树洞里的那点可怜巴巴的希望,在他眼里,恐怕连笑话都算不上。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那个冰冷的家的。屋子里一片漆黑,死寂。我打开灯,刺眼的光线让我眩晕。我走到客厅,坐在陈建国常坐的那张沙发上,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气息。我拿起他的保温杯,又放下。目光扫过电视柜,扫过茶几,最后,落在墙角那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快递盒上。

    那是一个几天前送到的快递,陈建国拆了,里面是他买的一对无线门铃,说楼上楼下方便。包装盒还没扔。鬼使神差地,我走过去,拿起了那个盒子。里面除了泡沫填充物,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被随手揉皱的说明书。我抖开说明书,刚想扔,指尖却触到里面似乎夹着什么硬东西。

    抽出来,是一张小小的、折叠起来的收据,打印纸质地,皱巴巴的。大概是顺手和说明书塞在了一起,被遗忘在盒子里。我本要随手扔掉,但“云栖苑物业服务中心”几个字,猛地撞入眼帘。

    收据上,缴费单位是“8栋302”,缴费项目是“物业费及车位管理费”,金额不小,缴费人签名处,是一个娟秀的名字:苏婉。

    时间是两个月前。

    8栋302。云栖苑。苏婉。

    陈建国搂着那个女人进去的单元,如果我当时看得没错,就是8栋。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成了一条冰冷刺骨的链条。暴雨天出现在李家坳老槐树下的黄裙子女人,和陈建国在“云栖苑”筑巢的苏婉,是同一个人。她不仅拿走了我藏在树洞里的、赖以逃生的钱,还用这笔钱——或者,连同陈建国“有计划”的钱——供养着他们的“家”。

    而我,田颖,这个法律上是他妻子的女人,住在他单位分配的旧房子里,和他AA着水电费,被他防贼一样防着每一分钱,像个小丑一样,每天计算着如何从牙缝里抠出一点“私房钱”,藏在一个荒村野外的树洞里,还为此沾沾自喜,以为抓住了自由的绳索。

    绳索的另一头,早就被他,或者他的“婉婉”,轻轻一刀,剪断了。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收据,纸张的边缘几乎要割破我的指尖。我没有哭,甚至感觉不到难过。胸腔里那块压了我很多年的、叫做“婚姻”的石头,突然碎了,碎成了齑粉,被一股从深渊底部吹上来的、冰冷刺骨的风,吹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茫的、死寂的废墟,以及废墟之上,缓缓燃起的、幽蓝色的火焰。

    那火焰不热,甚至有些冷,但它安静地、固执地燃烧着,照亮了我眼前逼仄的道路。

    我慢慢地把收据抚平,折好,放回快递盒的夹层,再把一切恢复原状。然后,我走到卫生间,看着镜子里那个女人。脸色苍白,眼下有着浓重的阴影,嘴唇因为用力抿着而失去血色。但眼睛,那双曾经充满疲惫、无奈甚至麻木的眼睛里,此刻却映着那簇幽蓝的火苗。

    我打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我更加清醒。

    苏婉。我默念着这个名字。

    然后,我回到卧室,拿出手机,打开那个加密的备忘录。那个记录着我树洞存款的小账本,最后一笔的日期,永远停留在了暴雨那天之前。我看了几秒钟,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最终,没有按下去。

    我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

    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片刻,然后,缓慢地,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下了两个字。

    苏婉。

    幽蓝的火焰,在眼底无声地跳动。游戏规则,似乎该变一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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