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此刻,皇帝就应该当众拆开这封信,让王承恩大声宣读出来。

    将那“勾结外敌、悖逆祖宗、觍颜事虏”的罪名彻底坐实,钉死在孔氏一族的耻辱柱上。

    然后,皇帝便可以顺理成章地以“惩戒”、“赎罪”、“教化”为名,提出“迁孔氏部分旁支于辽东,以圣人之道教化蛮荒,戴罪立功”的方案,将这场风波引向预设的轨道。

    然而,就在王承恩捧着那封仿佛有千钧之重的密信,转身面向群臣,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口宣读的那一刹那——

    “陛下!且慢——!!!”

    一声嘶哑、苍老,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与悲怆的呐喊,如同受伤老兽的垂死哀鸣,猛地炸响在死寂的皇极殿之中,压过了所有人的呼吸声!

    只见内阁首辅薛国观,这位年逾花甲、位极人臣的老者竟全然不顾朝仪,踉跄着抢出班列,在满朝文武惊骇的目光注视下,脚步虚浮地冲到御道中央,“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金砖之上,以额触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薛阁老?!”

    “首辅大人?!”

    “这……这是为何?!”

    满朝文武,包括龙椅上的崇祯,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愣住了。

    崇祯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与不悦。

    昨夜朱慈烺派人来报,明明信誓旦旦地说内阁已达成一致,薛国观与洪承畴皆已知晓利害,今日会全力配合。

    这薛国观,临阵变卦,唱的又是哪一出?

    难道他昨夜在东宫的表现,都是伪装?此刻竟要为了孔家,公然抗旨?

    只有站在文官队列前列、稍稍落后薛国观半个身位的洪承畴,在薛国观扑出去跪倒的瞬间,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擂鼓!

    他背脊瞬间被冷汗浸透,脸色煞白。

    他太清楚薛国观为何要如此了!

    这位老首辅,终究是天下文官的表率,是士林清议名义上的领袖,是“道统”在朝堂的化身!

    他可以默许、甚至暗中配合对孔氏的具体惩罚,但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那封足以将整个“圣人”招牌、乃至两千年来所有读书人赖以安身立命的“道统”脸面都撕得粉碎、踩进泥泞的“通敌密信”,被当众宣读出来!

    那不仅仅是在审判孔胤植个人,那是在审判孔丘,审判儒学,审判所有自诩为“孔孟门徒”的士大夫的脊梁和灵魂!

    一旦念出,文官集团将彻底颜面扫地。

    他薛国观若在此刻保持沉默,必将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被千秋万代的读书人唾骂,遗臭万年!

    他必须站出来,哪怕是以卵击石,哪怕明知会触怒天威,哪怕会毁掉自己一世清名乃至身家性命,也要维护那最后一丝,属于“斯文”、属于“道统”的、摇摇欲坠的、虚幻的尊严!

    这是他的宿命,也是他作为文官领袖最后的、悲壮的抗争。

    洪承畴心中翻江倒海,有对薛国观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悲壮产生的刹那敬佩,有对自己昨夜未能坚持、此刻只能明哲保身的深深惭愧,更有一种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彻骨寒意。

    他知道薛国观在赌,赌皇帝会不会真的毫不留情,将文官的最后一点体面也践踏殆尽。

    而他洪承畴,什么也做不了,他必须把自己摘干净,他未来的首辅之位,大明未来的朝局稳定,容不得他此刻有丝毫的“不智”和“污点”。

    他只能死死低着头,盯着自己笏板上的花纹,仿佛要将其看穿,冷汗却已湿透了内衫。

    与此同时,崇祯深深地看了一眼跪伏在地、那身象征着人臣极致的仙鹤补子朝服因剧烈动作而显得凌乱、老迈的身躯抑制不住微微颤抖的薛国观。

    那一刻,时光仿佛凝滞。

    崇祯从这位老臣花白的鬓发、剧烈起伏的肩背、以及那以头触地、仿佛要将自己嵌入金砖的决绝姿态中,读懂了他内心极致的挣扎、绝望、与悲怆。

    这位老首辅,两年来在自己和太子都不在京城的艰难时刻,兢兢业业主持朝政,维持大局,昨夜又甘愿为太子、为朝廷背负那“迫害圣裔”的骂名。

    此刻,却要为了那点虚无缥缈、却又重如泰山的“文人体面”和“道统尊严”,做这最后的、注定是螳臂当车的抗争。

    他是在用自己政治生命的终结,乃至可能的身家性命,为天下读书人,做最后一次无力的辩护。

    崇祯的心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那满腔的帝王威怒和事先演练好的剧本,在这一刻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他想起了薛国观多年来的辅佐,虽然未必事事如意,但终究是勤勉的;想起了他此刻毅然决然背锅的担当;想起了若真当众念出那封信,薛国观这个“文官领袖”,就真的里外不是人,彻底身败名裂,晚节不保,甚至可能被激进的士子口诛笔伐,生生逼死。

    罢了……

    终究是跟了自己多年的老臣,为大明的稳定也算呕心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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