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冷硬如铁铸,手中长槊斜指地面,槊尖拖出长长火花——那不是摩擦所致,是槊刃本身在燃烧,幽蓝火焰舔舐空气,发出“嘶嘶”轻响。“奉国师法旨!”那将领声音沙哑,字字如刀劈斧凿,“尔等妖道,蛊惑乡民,聚众谋逆!速速跪降,献出逆贼许宣首级,可免株连!”他身后骑兵齐齐勒马,动作整齐得如同一人。可就在马匹扬蹄的瞬间,茅道长目光扫过最前排一匹黑马——那马左前蹄踏地时,蹄铁之下竟渗出暗红血水,顺着蹄缝缓缓滴落,在焦黑的地面上积成小小一洼。血水中,隐约浮出半张扭曲人脸,嘴唇开合,无声呐喊。茅道长没看那将领,只低头对身边孩子说:“数一数。”孩子茫然:“数……什么?”“数他盔甲上的裂痕。”茅道长声音平静,“从左肩开始,数到右膝。”孩子下意识抬头。玄甲将领肩甲处果然有一道细长裂口,深可见内衬皮甲,边缘泛着不祥的紫黑色;往下,胸甲中央凹陷一块,似被重锤砸过;再往下,腰带扣环歪斜,露出下方绷紧的皮肉,皮肤上布满蛛网状血丝……他刚数到第七道,那将领突然暴喝:“动手!”话音未落,他手中长槊已如毒龙出洞,直刺茅道长心口!幽蓝火焰暴涨三尺,灼得空气噼啪作响,连数丈外的孩子睫毛都蜷曲起来。可茅道长没动。他只是抬起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朝前轻轻一点。“嗤——”一声轻响,如沸油泼雪。那团幽蓝火焰骤然熄灭,长槊前端三寸,连同槊尖寒光,齐齐化为齑粉,簌簌落下。将领握槊的手腕一震,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手臂流进甲缝,却不见一滴落地——血珠悬浮在半空,凝成十七颗猩红小球,每一颗表面,都映出一张惊骇欲绝的人脸。正是方才血水中浮现的那些。“你……”将领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却陡然拔高,尖利如妇人嘶叫,“你怎敢——”他话没说完,整副玄甲突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肩甲裂口扩大,胸甲凹陷处鼓起肉瘤般的凸起,腰带扣环“咔嚓”碎裂,露出的皮肉上,十七颗血珠同时爆开,化作十七道细若游丝的红线,闪电般刺入他七窍。他身体猛地弓起,像一张拉满的硬弓,随后“砰”地一声,炸成漫天血雾。血雾未散,雾中已有青影掠过。是那背着艾草的老妪。她枯瘦的手探入血雾,精准捏住一枚尚在跳动的心脏,心脏表面赫然烙着一枚朱砂小印——“钦赐忠勇伯”,正是方才将领的封号。老妪将心脏投入竹篓,篓中艾草无风自动,迅速包裹上去,转瞬化为一团温润青光,沉入篓底。其余骑兵呆若木鸡,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可就在这时,山道两侧的荒草丛中,窸窸窣窣,钻出更多人影。有挑着药担的汉子,担子两端挂着的不是药材,而是两颗血淋淋的人头;有挎着竹篮的妇人,篮中堆满新鲜瓜果,瓜皮上却用朱砂写着密密麻麻的生辰八字;甚至还有几个半大少年,手里攥着纸叠的千纸鹤,每只鹤喙上都沾着一点暗红。他们没说话,只是静静站着,目光越过骑兵,落在茅道长身上。那眼神里没有敬畏,没有狂热,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茅道长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保安堂,不争天下,不夺帝位。只争一口气——争这世上,不该被抹去的名字,不该被吃掉的粮食,不该被当成柴火烧掉的骨头。”他低头,看向身边的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孩子嘴唇颤抖,许久,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两个字:“柳……柳生。”“好。”茅道长点头,“柳生,从今日起,你便是保安堂第十三代记名弟子。第一课,不是念经,不是打坐,是记住——”他抬起手,指向远处荆州方向,天幕低垂,乌云翻涌,隐隐有雷光在云层深处奔走,如同无数银蛇攒动。“记住,当天下人都在烧纸钱的时候,我们要烧名字。”“当天下人都在拜神佛的时候,我们要拜姓名。”“当天下人都在抢龙椅的时候……”他顿了顿,九节杖重重顿地,杖头青光暴涨,直冲云霄,竟在翻滚乌云中硬生生劈开一道缝隙。缝隙之外,不是晴空,而是一片浩瀚星海。无数星辰明灭闪烁,每一颗星,都对应着地上一个正在燃烧的名字。“我们要,把名字刻进天命。”孩子仰着脸,泪水早已风干,脸上只剩下一种近乎灼烧的滚烫。他用力点头,小手紧紧攥住茅道长的衣袖,指节发白。山风忽起,卷着灰烬与艾草清苦气息扑面而来。远处,伏牛山巅那朵赤莲彻底消散,可天空中,新的火线正从四面八方汇聚,如百川归海,朝着荆州方向奔涌而去——那是保安堂八年来埋下的每一根药引,施下的每一剂汤方,诵过的每一句平安咒,最终凝成的、不可磨灭的印记。而在更远的荆州腹地,一座被炮火削去半截的城楼上,许宣靠在断垣残壁之间,胸前缠着渗血的绷带。他手里捏着半块冷硬的麦饼,正一点点掰碎,撒向楼下堆积如山的尸骸。饼屑落在腐烂的脸上,落在空洞的眼窝里,落在被箭矢钉穿的掌心上。他咳了一声,喉头涌上腥甜,却没吐出来,只是抬手抹去唇边血迹,望着北方伏牛山方向,忽然低低笑了。笑声沙哑,却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笃定。“长眉啊长眉……”他喃喃道,目光扫过城墙下密密麻麻、正在用草绳捆扎尸体的百姓,“你烧的是气运,我烧的是人心。你撬的是龙柱,我垒的是……”他抓起一把混着泥土与碎骨的灰烬,在斑驳城砖上,一笔一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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