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透那张苍白的脸。颧骨的轮廓在火光里格外清晰,像刀削出来的。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帐中没有外人。

    赵云张了张嘴,嘴唇干裂,上下唇黏在一起,声音闷在嗓子里。他端起桌上那只缺了口的灰陶碗抿了一口水,清了清嗓,才慢慢说道:“府君,今日一战,又折了十余个兄弟。伤兵营里躺着的,还有二三十个。常山国这一仗,打了这么久,弟兄们都在扛着。粮草不多了,药品也不多了,昨日褚飞燕在西北角偷袭了一回,又被我们打退了。可他已攻破了李家庄的坞堡,粮草器械虽不充裕却得了补充。而我们这边的粮草,只剩下七日的了。”

    刘备把身姿坐得更端正了些,双手按在膝上,袖子上的土渍蹭着麻布衣服,蹭出一片灰白色的印子。

    “子龙说的,也正是备想说的事。”他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句都沉沉稳稳的,声音不大,可帐中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锥子一样钉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备在常山国打了大半个月,深深觉得——黄巾军,多是平民出身,有小吏,有农夫,有市井中人,与诸君并无两样。”他抬眼望向孙原,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落在那双平静的眼睛里,落在那紧在剑柄的修长手指上。“朝廷若能赦其罪过,抚其流离,救济其衣食,安置其田宅,他们未必愿意为贼。”

    帐中静了静。没有人出声。谁都知道刘备说的在理,可谁都知道战场上刀槊无眼。

    孙原的手指在渊渟剑的剑鞘上轻轻摩挲着,剑鞘冰凉,可那凉意让他安心。他没有抬头,没有叹气,甚至没有变换坐姿。他只是沉默了片刻,手中的剑鞘摸久了,那一块被他摸得光滑了些,纹理都亮了一线。

    “玄德公说的,我信。”他的声音不大,不急,不怒,不喜,像一潭死水。“可黄巾军在冀州杀了多少人,烧了多少城,抢了多少粮,玄德公比我清楚。那些死在黄巾军刀下的大汉百姓,他们的父母妻儿,也在苦苦等着一个交代。”

    顿了顿,目光从舆图上移开,落在自己的手心。那只手摊在案上,竹简的编绳在上头压出了一道浅红的印子。“我的手上,也沾了血。沾了很多。广宗城下,邺城城外,真定城外——那些血,洗不掉了。没有人能替我洗掉。”

    帐中沉沉静了片刻。

    刘备想说什么,手抬起一半,又放回膝上,话在喉结滚动了一下——“招降,也不是没有路的。朝廷若能给这些人一条活路,他们还愿意把刀对着朝廷吗?”顿了顿,补了句,“青羽,你在魏郡招降的那七百余人,不也安置得好好的?”

    “七百余人。”孙原点了点头,把这话重复了一遍,像在咀嚼什么没有滋味的东西。“七百余人,背后就是七百余户人家。七百余户人家,就有两千多口人。这两千多口人的吃穿,是魏郡出的。魏郡的粮仓,也是空了又空。郡中赋税锐减三成,流民安置的租赋只够撑到今年秋天。”

    他抬起头,淡淡说道。“可朝中张驯,为这个已经参过我了。”

    帐中众人的表情都变了一变。

    左丰坐着末席,怀里揣着节杖,手搁在那根竹杖的节上,用指尖一点一点地抚着那凸起的竹节。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像是笑,也不像是嘲讽。他慢慢跪起身来,整了整袍袖,那头深紫色的朝服在昏暗的帐中也辨不出颜色了,绶带在身旁拖出一截。

    他唤了一声“孙府君”,从袖中缓缓取出一卷竹简。一手举着节杖,一手捧着那卷竹简,慢慢展开,一字一句地念道:“魏郡太守孙原,自上任以来,私纳流民不下七百余人,招降叛军不辨良莠,自行升黜不待朝廷,擅离郡界擅自北上,所督上计户口骤降、赋税减三成,垦田萎缩逾万倾,流亡失所者不可胜数,事涉欺诳、抗旨不遵。”

    他将竹简往案上一放,“这是大司农张驯对魏郡上计的弹劾奏文,余在朝中时亲睹其文。不日即将廷议。”

    赵云的眉头拧了起来。张飞的拳头攥紧了,骨节咯咯作响。关羽的丹凤眼睁开了半寸,两道冷光落在左丰捧着的竹简上。刘备伸出手,一把按在张飞的拳头上,那只手沉稳如山,不动声色。

    典韦掰饼的手僵在半空中。

    孙权的手仍然搁在案上,手指轻触着那卷残破的竹简,神色纹丝不动。他看了左丰一眼,只一眼。“黄门,这些弹章,孙某没有看过。”

    左丰微微挑眉,“总该看一看的。”

    孙原没有再看他。他的目光落在那竹简上,看了很久。他的手从渊渟剑的剑柄上抬起来,按在那卷竹简上,手指一点一点地收紧。“这些弹章,孙某在邺城时就该想到会有。上计之事,孙某不推诿,是魏郡的事,自然由孙某承担。”他的声音不大,可那里面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可招降流民、收剿叛军,是孙某在魏郡一天就要做一天的事。就算有人弹劾,就算朝中议罪,该收的还是要收,该纳的还是要纳。”

    他松开竹简,重新将目光投向帐中诸将。“卢公的事,孙某在邺城便听说了。卢公海内大儒,士人之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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