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深冬的湖面,结着厚厚的冰,冰下有水,水里有鱼,鱼在游,可你看不见。他忽然觉得,自己的鼻子有些酸,眼眶也有些热。他眨了眨眼,把那些东西压了回去。他不能哭。他是郭嘉。他是孙原的谋士,是孙原的朋友,是这座城的倚靠。他不能哭。他要是哭了,孙原会更难过。

    “青羽,”他说,声音有些发涩,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你说,那些人会不会收手?”

    孙原沉默了一会儿。他望着头顶的横梁,望着那些剥落的漆面,望着那些灰白色的木头。木纹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清晰,歪歪扭扭的,像是一条条蜿蜒的小路,不知通向哪里。他的心里有一个答案,可他不想说。不是因为他不确定,而是因为他知道,那个答案太沉了,沉得他不想让人知道。

    “不会。”他最终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落下的叶子。“他们不会收手。他们已经开始了,就不会停下来。他们会一直逼我,一直逼我,直到我低头,直到我屈服,直到我把他们想要的东西交出去。可我不会。我永远不会。”

    郭嘉看着他,目光里有心疼,有不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想说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摇摇晃晃的,却不倒。

    窗外,夜很深。风从竹林里穿过,竹叶沙沙作响,那声音很轻,很远,像低语,像叹息。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的,很慢,很远,在夜色里回荡,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提醒什么——提醒这夜还长,长得很。

    孙原在睡梦中翻了个身,眉头皱得更紧了,像是在梦里也逃不开那些东西。他的手在发抖,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可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心然俯下身,侧耳倾听,却什么也听不清。她只能握着他的手,轻轻地,紧紧地,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像烟一样散了。

    郭嘉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在他脸上,凉飕飕的,让他的脑子清醒了一些。他望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夜空中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黑,黑得让人害怕。他在想那些事情,在想那些人在做什么,在想明天会发生什么。

    他忽然觉得,这个世上,有些事情,不是你不想面对,就可以不去面对的。那些人不会因为你累了就停下来。那些人不会因为你病了就放过你。那些人只会越来越过分,越来越肆无忌惮。因为他们觉得,你弱了,你软了,你不行了。他们觉得,他们可以欺负你了。

    可他们忘了。孙原不是软柿子。他是天子的人,是魏郡太守,是北境三公子之一。他手里有虎贲营,有典韦,有田丰,有沮授,有那些愿意为他赴汤蹈火的人。他不是一个人。他从来不是一个人。

    郭嘉站在窗前,望着那片漆黑的夜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很凉,凉得他肺都疼,从鼻腔一直凉到胸腔,凉到心口,可也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转过身,走回榻前,看着孙原那张苍白的脸,轻声说:“青羽,你放心。那些事情,交给我。你只管养病,只管好起来。等你好起来,我们一起,一个一个地,把他们收拾了。”

    心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感激,有心安,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窗外,风停了。竹叶不响了。夜很静,静得像一潭死水。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的,很慢,很远,在夜色里回荡。那声音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提醒什么——提醒这夜还长,长得很。

    可夜再长,也总会过去。

    天,总会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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