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二,邺城。

    雪停了。风也停了。

    天还是灰蒙蒙的,可云层比前几日薄了些,偶尔有一缕阳光从云缝里透出来,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街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吱呀吱呀的,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扫雪的人已经忙了一上午,可雪太大,扫了又落,落了又扫,总也扫不干净。檐下的冰溜子挂着尺把长,在阳光里闪闪烁烁的,像一排排水晶帘子。

    清韵小筑里的药味淡了一些。林紫夜换了方子,从苦的换成了甜的,说是药效差不多,可喝起来没那么难受。孙原喝了一碗,果然是甜的,甜得有些腻,像是有人在碗里加了一大勺蜜。

    “这是药?”他皱着眉,看着碗里那深褐色的药汤。

    林紫夜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是药。”

    “怎么这么甜?”

    “加了甘草。你不喜欢?”

    孙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喜欢。”他又喝了一口,那甜味在舌尖上散开,很浓,很重,像是在告诉他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心然坐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看着他喝药,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可孙原看见了。他看见她笑的时候,眼角有几道细细的纹路,很浅,很轻,像是被风吹过的水面。他忽然觉得心然老了——不,不是老了,是累了。跟着他这些年,她替他挡了太多的风雨,替他受了太多的苦,替他扛了太多的东西。她从来不说什么,从来不抱怨什么,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堵墙,替他挡住了这个世上所有的恶意。

    “心然。”他说。

    “嗯。”

    “谢谢你。”

    心然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疑惑,有不解,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谢什么?”

    “谢谢你还在。”

    心然愣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没有说话。可孙原看见,她的耳朵红了,红得很厉害,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的。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握着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窗外,阳光从云缝里透出来,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竹叶上的积雪在阳光下慢慢融化,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滴在雪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轻轻地敲着什么。风停了,竹叶不响了,整座城都安静了下来,安静得像是一幅画。

    孙原靠在榻上,望着窗外的阳光,望着那片被雪覆盖的竹林,望着那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雪粒。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不是平静,不是期待,而是一种很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的感觉。那感觉暖暖的,在他心里流淌着。

    他知道暴风雨还没有过去。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只会越来越过分,越来越肆无忌惮。可他不在乎。他等得起。

    他在等风来。

    午时,郭嘉来了。

    他穿着一身墨袍,袍角沾着露水,湿了一片,颜色更深了,像是被墨泼过的。他的头发也有些湿,鬓角贴着脸颊,几缕碎发落在额前,衬得他整个人有些狼狈。他的脸色比昨日好了一些,可还是白,白得发青,眼睑下的青黑还在,像是一拳打出来的淤青。

    他走进竹舍,在孙原对面的竹榻上坐下,没有急着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摊在案上。竹简的编绳有些松了,散开了几根,像是被人翻阅过很多遍。

    “青羽,”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哑,“我查到了一件事。”

    孙原看着他。“什么事?”

    郭嘉的手指在竹简上轻轻点了一下,那一点正落在一个名字上。孙原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见两个字——“甄尧”。

    “甄家的酒,是甄尧带来的。”郭嘉的声音很低,很沉,“慎恤胶,也是甄尧下的。不是王芬,不是左丰。是甄尧。”

    孙原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郭嘉,等他继续说。

    郭嘉深吸了一口气。“甄尧是甄家的二公子,甄家在冀州的势力很大。他们和袁隗有往来,关系不浅。袁隗要虎贲营,甄家就帮他——用最干净的手段,让人抓不住把柄。药是甄家的,酒是甄家的,女子也是甄家的。就算事情败了,王芬和左丰可以推给甄家,甄家也可以推给下人。谁也不会被牵连。”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可他们算错了一件事。甄尧不该亲自来。他亲自来,就说明他在甄家的地位不低,说明甄家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很高。一个冀州的豪族,为什么要这么帮袁隗?他们图什么?”

    孙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们图的是冀州。袁隗赢了,甄家在冀州的好处不会少。袁隗输了,甄家也损失不了什么。他们站在中间,看谁赢。”

    郭嘉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可问题是——甄家为什么要亲自下场?以甄家的行事风格,他们不会这么冒险。除非……”

    他停了一下,看着孙原。

    “除非什么?”孙原问。

    “除非有人逼他们。”郭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叶子,“有人逼他们站队。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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