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有些冷,冷得像腊月的风,能冻住人的骨头。

    孙原摇了摇头。“没什么意思。只是想问问,左黄门在卢公军中,是不是也这样劝过卢公,让他把兵权交出来,交给别人?”

    左丰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盯着孙原,目光里有怒火,那火烧得旺,可被那眯着的眼睛压着,出不来。他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嘴唇在抖。

    王芬在一旁,看着两人剑拔弩张的样子,连忙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今日是喝酒,不说这些,不说这些。”

    他举起酒杯,冲孙原和左丰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发虚,像是补过的墙,看着平整,可一碰就掉灰。“来来来,喝酒,喝酒。”

    孙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左丰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衣襟上,他也不擦,只是重重地把酒杯搁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甄尧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孙原,看着左丰,看着王芬,看着这场暗流涌动的宴。他的手指捏着酒杯,慢慢地转着,杯中的酒液微微晃动,映着炭火的光,像一面碎了的镜子。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可那确实是笑——像是在看一场戏,看得津津有味。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王芬忽然站起身,笑着说:“诸君稍坐,芬去去就来。”

    他说着,转身走了出去。他的脚步很快,像是在赶什么,衣袂带起一阵风,把案上的竹简吹翻了一页,那竹简哗啦一声响,又安静下来。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帷帘晃了晃,又垂下来,恢复了一动不动。

    孙原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不安。他说不清那不安是从哪里来的,只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像一根针,藏在棉花里,看不见,可扎得人疼。

    他的目光扫过案上的酒菜,扫过左丰那眯着的眼睛,扫过甄尧那淡淡的笑意。忽然,他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那味道很淡,淡得几乎闻不出来,混在酒香和菜香里,若有若无,像一缕烟,在空气中飘着,你越是去找它,它越是躲着你。可孙原的鼻子很灵——在药神谷里待了十年,什么药味闻不出来?

    那味道,不是酒,不是菜。

    是药。是那种能让人神志不清的药。

    孙原的心沉了一下,像是被人拽着往下坠,一直坠,一直坠,没有底。

    他想起王芬方才的话——“芬特地从甄家讨了几壶好酒。”

    甄家的酒。甄家是冀州豪门,是这地方的一部分。他们不会害他。可他们也不会帮他。他们只是站在中间,看着,等着,看谁赢。谁赢了,他们就把酒卖给谁。

    孙原放下酒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茶是热的,入口苦涩,没有别的味道。茶能解酒。他不能再喝酒了。那些酒里有东西。

    左丰看见他放下酒杯,笑着说:“孙府君怎么不喝了?这酒可是甄家的好酒,难得一尝,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孙原笑了笑。“孙某身子不好,不能多饮。左黄门请便。”

    左丰点了点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他的脸上浮起一片红晕,像是涂了一层胭脂,从颧骨一直红到耳根。眼神也有些迷离了,瞳孔微微涣散,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他喝了很多酒,比孙原多得多。可他不在乎。他以为自己能喝,以为自己不会醉,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

    可他没有闻到那药味。他什么都不知道。

    甄尧也喝了很多酒。他的脸也红了,红得发亮,像是涂了一层油。眼神也迷离了,眼白上布着红丝,像蛛网。可他还在喝,一杯接一杯,像是在庆祝什么,又像是在掩饰什么。他的嘴角那丝笑意还在,可那笑意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是水面下的鱼,看不清,可知道它在动,搅得水都浑了。

    孙原坐在那里,望着案上那些酒菜,望着左丰那迷离的眼神,望着甄尧那淡淡的笑意。他的心里越来越不安,像一根弦,越绷越紧,随时会断,断的时候会弹起来,抽得人生疼。

    他想起王芬方才走的时候,那匆匆的脚步,那闪躲的眼神。

    他忽然明白了。

    王芬不是去更衣。是去躲。他不想看见接下来发生的事。那些事,他知道,可他不想看见。他只能躲。他是名士,是清流,是太原王氏的子弟。他的手不能脏。可他的手,已经脏了。

    孙原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呼啸着扑在他脸上,凉飕飕的,像一把刀,割在皮肤上,割得生疼。屋里的暖意和酒气被风卷走,散了,像是一场梦醒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凉得他肺都疼,从鼻腔一直凉到胸腔,凉到心口,可也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望着窗外那片天,望着那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的天,望着那在风中摇晃的枯枝,枯枝上还挂着几片残叶,在风中打着旋,不肯落下来。他望着远处模糊的城楼轮廓,城楼上隐约有几点灯火,在暮色里摇晃,像是随时会灭。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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