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她以前看他,是妹妹看哥哥的眼神,信赖的,依赖的,理所当然的。她不会问这样的话,因为她从来没有怀疑过。可今天她问了。她问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怀疑,不是试探,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知道自己随时可能掉下去,于是回过头来,抓住身后那个人的手,问:你不会松手罢?

    他不会松手。永远不会。

    可他能抓住她么?他不知道。

    他想起凌硕为说的话——“你离得太远了。”他离那些百姓远,离那些小吏远,离这世上真正的东西远。可他离她近。她是他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亲人,是他唯一可以放下所有防备的人。他以为他了解她,知道她的一切。可今天,他忽然觉得,他好像并不了解她。他不知道她在学府里经历了什么,不知道她为什么哭,不知道她为什么问那样的话。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她变了。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可他不知道,是什么让她变的。

    他忽然觉得很冷。不是天气冷,是从心里透出来的冷。那冷像是一条蛇,慢慢地、慢慢地,从心底爬上来,缠住他的五脏六腑,缠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竹叶的清香,带着冬夜的寒意,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他站在窗前,望着那片竹林,望着月光洒在竹叶上,泛着银白色的光。风过处,竹叶沙沙作响,那声音很轻,很远。

    他望着那片竹林,望了很久。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阿姐,”他轻声说,“你说,一个人能抓住另一个人么?”

    心然站在他身后,望着他的背影,望着那个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的身影。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说了一句:“抓不住的。”

    孙原转过身,看着她。

    心然望着窗外的月光,望着那片竹林,望着那在风中摇曳的竹影。她的声音很轻,很柔:“人只能抓住自己。别人,抓不住的。”

    孙原沉默了。他望着她,望着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脸,那双深邃的眼睛,那袭在夜风中微微飘动的白衣。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也是在这样一个夜晚,也是在这样一片月光下。她站在溪边,一袭白衣,望着他,不说话。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怕,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过不去的。现在他懂了,他怕了。他怕失去,怕抓不住,怕那些他在乎的人,一个一个地,从他指缝里溜走。

    “阿姐,”他轻声说,“我不会松手的。”

    心然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可那确实是笑。

    “我知道。”她说。

    窗外,月光如水,洒满竹林。远处,更鼓又响了,一下一下的,很慢,很远。那声音在夜色里回荡,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提醒什么。

    孙原站在窗前,望着那片月光,没有再说话。心然站在他身后,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样站着,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月亮偏西,直到夜风更凉,直到那盏灯彻底灭了,连最后一缕烟都散了。

    他们才各自转身,走回自己的屋里。

    竹舍里,一片寂静。

    只有风声,只有竹叶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更鼓声,一下一下的,很慢,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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