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路上添些茶水。”

    左丰没有接。他看了那个县令一眼,那目光很平静,可那县令的手却抖了一下,布包差点掉在地上。

    “本使奉旨出行,”左丰说,声音很轻,“不敢收受地方馈赠。”

    县令的脸色白了,又红了,又白了。他连连点头,缩回手,退了出去。

    左丰望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去卢植军中的事。那时候他还是个小黄门,奉旨去军中宣诏。卢植是大儒,是名将,是天子敬重的人。可他左丰呢?不过是个宦官,是个阉人,是个在朝堂上被人看不起的东西。

    他去了军中,卢植没有出迎,只是让人安排他住下。他不高兴,他觉得自己是天子的使者,应该受到礼遇。可卢植不给他面子。后来他回京,在赵忠面前说了卢植的坏话。再后来,卢植被罢免了,被押回雒阳,关进大牢。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做对了。现在呢?

    左丰闭上眼睛,把那月光关在外面。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一趟,他要走的路,还很长。

    ---

    十一月初五,邺城。

    孙原收到密报的那天,天气很好。阳光从窗纸里透进来,淡淡的,柔柔的,落在他手里的竹简上。那竹简上只有短短几行字,可他看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

    “左丰持节北上。太尉府急告王芬,再查证据。陛下有言,让你放心。”

    他放下竹简,走到窗前,推开窗。阳光扑面而来,带着初冬的清冽,带着院子里草木的气息。他深吸一口气,望着那片湛蓝的天,天很高,很蓝,很远。

    “左丰……”他喃喃道。

    他想起这个人。小黄门左丰,天子身边伺候的人,赵忠的心腹。当年去卢植军中宣诏,因卢植礼数不周,回京后说了坏话,导致卢植被罢免。这个人,不是什么好人。

    可天子派他来。

    孙原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可那确实是笑。他想起天子那句话——“让你放心。”放心,放心什么?放心左丰不会害他?还是放心无论左丰查出什么,天子都有办法应对?

    他摇了摇头。这些事,想也想不明白。不如不想。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慢。他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道:“阿姐,我要出去一趟。”

    心然站在门口,看着他:“去哪里?”

    “伤兵营。”孙原说,“去看看林紫夜。”

    心然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早些回来。”

    孙原转身,从架上取了一件厚实的皮氅,披在身上。那皮氅是半旧的,鹿皮所制,边缘磨得有些发白,却暖和得很。他系好带子,又取了一只手炉,揣在袖中。他的身子还是弱,走不了几步就喘,可有些地方,他必须去。

    心然送他到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站了很久。

    ---

    伤兵营在邺城东门外,原是几间废弃的仓房。黄巾之乱后,伤兵太多,郡府便将这几间仓房改成了医馆。说是医馆,不过是几间漏风的土屋,几排用木板搭成的床铺,几床破旧的棉被。可这里,收治了上百名从广宗战场抬下来的伤兵。

    孙原到的时候,已是午后。阳光懒洋洋地照着,没有什么暖意。营门口站着一个老卒,看见他,愣了一下,慌忙行礼:“府君!”

    孙原点了点头,问:“林姑娘在么?”

    老卒道:“在。林姑娘一直在里面,好几天没出来了。”

    孙原皱了皱眉,走进营门。

    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混着血腥味、腐臭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像是死亡的气息。他站在门口,适应了一会儿,才继续往里走。

    营房里面很暗,只有几盏油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那些伤兵的脸上,照在他们苍白的、扭曲的、痛苦的脸上。有人躺着,一动不动,像是死了;有人蜷缩着,发出低低的呻吟;有人睁着眼睛,望着屋顶,眼神空洞。

    孙原走过那些床铺,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他的脚步很轻,可那些伤兵还是听见了,纷纷转过头来看他。有人认出了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孙原没有停留。他只是继续往里走,一直走到最里面的一间小屋。

    那屋里亮着一盏灯,灯光下,一个白衣女子正在给一个伤兵换药。她的动作很轻,很稳,像是在做一件极平常的事。那伤兵的腿断了,伤口已经化脓,散发着恶臭。可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用镊子夹起药棉,一点一点地清洗伤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什么极珍贵的东西。

    孙原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就那样站着,看着。

    过了很久,那女子才抬起头。她看了孙原一眼,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可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你来了。”她说。

    声音很轻,很淡,像是这屋里的药味,像是这秋日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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