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莽撞,而是一种很深的、像是藏了很久的清醒。那清醒像是冬天的河水,表面结了冰,可冰层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可左丰查出来的是什么?”他问,“查出来的是孙原是个好官,是个清官,是个能吏。到那时,谁能说什么?赵忠能说什么?你能说什么?我能说什么?”

    何苗的脸色变了。那脸色先是发白,然后发红,又发白。他的手指攥得更紧了,那膝上的布料被攥得皱成一团,几乎要被攥破。

    “兄长……”他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

    何进摆了摆手,不让他说下去。他走回案前,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大口。那酒很烈,辣得他喉咙发紧,可他就那样咽下去,连眉头都没有皱。

    “让人盯着左丰。”他说,声音很低,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那力量像是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人心上,“盯死了。他这一路上,见了谁,说了什么,吃了什么,住了哪里,都要知道。派最可靠的人去,派那些不起眼的人去。不要惊动他,只要看着。”

    何苗点了点头:“小弟明白。”

    可他顿了顿,又忍不住问:“兄长,您是不是……想多了?陛下登基十六年,哪一件事不是靠着常侍们?没有张让、赵忠他们,陛下能在河间国安安稳稳长到十二岁?能坐稳这十六年的皇位?当年窦武、陈蕃何等权势,不一样让常侍们夷了三族?那是桓帝朝的事,可您别忘了,先帝驾崩的时候,常侍们扶陛下登基,杀了几多人?那些士族,那些名士,那些自以为是的人,哪一个不是跪在常侍们脚下?”

    他越说越快,声音也越来越高:“兄长,咱们何家是什么出身?屠户!是大将军府里杀猪的!没有常侍们提携,您能当上大将军?妹妹能当上皇后?这满朝的文武,那些姓袁的,姓杨的,姓荀的,哪一个正眼看过咱们?他们背地里叫咱们什么?叫咱们‘屠家儿’!您以为他们看得起咱们?”

    何进的手顿住了。

    酒碗在他手中停住,碗沿离嘴唇只有一寸。他的目光落在碗里,落在那晃动的酒水上,落在酒水里倒映出的自己。那张粗糙的脸,那双有些迷茫的眼睛,那张大的鼻孔,那厚厚的嘴唇——屠户的脸,屠户的眼睛,屠户的一切。

    “可常侍们不一样。”何苗继续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执拗,“常侍们用得着咱们。咱们替他们掌兵,替他们震慑朝堂,替他们挡那些士族的明枪暗箭。他们是宦官,再有权势也不能领兵,不能出宫,不能光明正大地站在朝堂上。可咱们能。咱们是他们的刀,是他们的手,是他们在外面的身子。刀用得顺手,谁会换?”

    何进慢慢放下酒碗。

    他看着何苗,看着这个比自己小十几岁的弟弟。那张年轻的脸上,有一种何进熟悉的东西——那是这些年他看着长大的东西,是跟着常侍们学来的东西,是深宫里养出来的东西。那东西叫敬畏,叫依赖,叫不敢。

    “公路,”何进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你信不信,陛下长大了?”

    何苗一愣。

    何进站起身来,慢慢踱步。他的脚步还是那么重,可这一次,那沉重里似乎多了些什么。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望着那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的光。

    “陛下登基的时候,才十二岁。”他说,“十二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跟着张让他们叫‘阿父’。可现在呢?陛下三十二岁了。三十二岁的人,还能一辈子被人捏在手心里?”

    何苗的脸色又变了变。

    何进转过身,看着他:“你方才说,窦武、陈蕃被常侍们灭了九族。可你知不知道,那时候的陛下多大?十二岁。十二岁的孩子,懂什么?是常侍们杀的,不是陛下杀的。可现在呢?陛下要是想杀谁,还用得着常侍们?”

    何苗沉默了。

    何进走回案前,坐下。他端起酒碗,却没有喝,只是捧着,望着那酒水。

    “你说咱们何家是常侍们扶持起来的。”他说,声音很慢,像是在咀嚼什么东西,“是,没有常侍们,咱们还在南阳杀猪。可你想过没有,常侍们为什么扶持咱们?”

    何苗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何进继续道:“因为他们需要人。需要能掌兵的人,能站在朝堂上的人,能替他们说话的人。可这种人,他们可以扶持咱们,也可以扶持别人。今天有屠户何家,明天就有屠户张家、屠户李家。你以为咱们是什么?是常侍们的亲儿子?”

    何苗的脸色彻底变了。

    何进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那双闪烁的眼睛,那攥得发白的手。他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很沉,像是把这十几年的东西都叹了出来。

    “公路啊,”他轻声道,“你心思浅,我看得出来。你一直跟着常侍们走,觉得那是咱们的靠山。可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常侍们倒了,咱们怎么办?”

    何苗猛地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满是惊骇。

    “兄长!”他的声音都变了调,“您这话……您这话可不敢乱说!光武中兴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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