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衣角上什么都没有。”

    孙原没有说话。

    心然转过头,看着他:“你今日去丽水,见着谁了?”

    孙原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来——

    他去丽水学府,见了凌硕为。

    他说了凌硕为的模样——四十出头年纪,灰白长发,一身褐衣,住在后山竹林里的茅屋。他说了郭蕴对凌硕为执弟子礼,说了杨青说听不懂凌硕为讲课,说了凌硕为给他煮茶。

    他说那些话时,目光望着溪水,望着那粼粼的波光。他说到“离得太远”时,手指下意识地捏住了衣袖;说到“没有威严”时,眉头微微皱起;说到“凡事亲力亲为”时,他忽然停下,望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白净,没有茧,没有伤,不像是做过事的手。

    他望着那双手,沉默了很久。

    心然也没有说话。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洒在溪水上,洒在竹叶上。风轻轻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说着什么。

    过了很久,心然才轻轻开口:“他说得对。”

    她看着孙原,看着那张苍白的脸,那双平静的眼睛里那一闪而过的迷茫。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手很凉。

    孙原的手也凉。

    两只凉的手握在一起,却忽然有了一丝暖意。

    心然忽然开口,说起那个女孩——

    今日午后,她去伤兵营看视林紫夜。

    伤兵营在邺城东门外,原是几间废弃的仓房,战时临时改作医馆。林紫夜这些日子一直守在那里,救治那些从广宗战场抬下来的伤兵。心然隔几日便去一趟,送些药材,也帮着看看那些伤重的。

    今日去时,林紫夜正忙着,她便自己在营中走走。

    走到一间偏棚时,她看见了一个女孩。

    那女孩蹲在一张草席旁,一动不动。草席上躺着一个老人,面色灰败,已经没了气息。那老人穿着破烂的褐衣,身上盖着一张破旧的麻布,显然是刚死不久。

    女孩就那样蹲着,望着那张脸,不哭,不动,也不说话。

    心然站在棚外,看了很久。

    那女孩一直没有动。她只是蹲在那里,望着那张灰败的脸,像是一尊雕塑。阳光从棚顶的破洞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落在她单薄的背影上,落在她那双攥着衣角的手上。

    那双手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心然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

    她蹲下的时候,动作很轻,很慢。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蹲在那里,和那女孩一起,望着那张灰败的脸。

    过了很久,那女孩才动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了心然一眼。

    那一眼,让心然心里一颤。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悲伤,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就是空。空得像是一口枯井,像是一片荒原,像是什么都没有的冬天。可那空的深处,又好像有什么东西,沉在井底,看不见,摸不着。

    女孩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头,望着那张灰败的脸。

    “是我阿翁。”她说。

    那声音很轻,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心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蹲着。

    过了很久,女孩又开口:“阿翁是跟着张角走的。打了败仗,跑回来,受了伤。抬到这里,治了三天,没治好。”

    她说这些话时,眼睛一直望着那张灰败的脸。她的手还攥着衣角,攥得紧紧的。

    心然轻声问:“你家里还有谁?”

    女孩沉默了很久。

    她望着那张灰败的脸,望着那双已经闭上的眼睛,望着那张苍老的、满是皱纹的脸。她的手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像是要把那衣角攥碎。

    然后,她轻轻摇了摇头。

    那摇动的幅度很小,小得几乎看不见。可心然看见了。

    “阿爹跟着张角走了,”女孩说,声音很轻,“没回来。”

    她顿了顿。

    “阿娘去年冬天没了。”

    她又顿了顿。

    “阿弟饿死了。前年的事。”

    她说这些时,依旧很平静。可那双攥着衣角的手,却在微微颤抖。那颤抖很轻,轻得几乎察觉不到。可心然察觉到了。

    她看着那双颤抖的手,看着那张清秀的脸,看着那双空空的眼。那眼里什么都没有,可那双手却在抖。

    心然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问:“你叫什么?”

    女孩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那张灰败的脸,望着那个她叫“阿翁”的人,望着那个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的人。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着什么:

    “早就没有了。”

    她说这话时,第一次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望着那双攥着衣角的手。那衣角被她攥得皱巴巴的,皱得不成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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