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嚎叫声不像人,像一头垂死的野兽。那声音里有悲痛,有愤怒,有不甘,也有深深的绝望——可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是将军跪在阵亡士卒面前的愧疚,那是活人跪在死人面前的悲怆,那是幸存者跪在牺牲者面前的……无地自容。

    那嚎叫声在这空旷的原野上回荡,惊起了无数乌鸦。那些乌鸦扑棱棱飞起,在空中盘旋,发出刺耳的叫声,仿佛在回应他的悲鸣。

    然后,张梁做出了一个动作。

    他俯下身,额头抵在地上,对着那座京观,对着那些累累白骨,对着那些曾经跟随他出生入死的将士——磕了一个头。

    一个头。

    他磕得很慢,很重。额头触地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那是将军跪士卒。

    那是人公将军跪他的将士。

    那是活人跪死人。

    华真站在张梁身后三尺之处,负手而立,望着那座京观,望着那些头颅,望着那累累白骨。

    他没有跪。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可他的眼睛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燃烧。那火焰很微弱,却极其顽强,像是地底的暗火,看不见,却烧得极深,极烈。

    那是太平道十三道主的尊严,是张角亲传弟子的气度,是历经百战而不死的武道高手的从容——可那从容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正在重组,正在变成另一种东西。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头颅,一个一个,仿佛要将每一张脸都刻进心里,刻进骨头里,刻进灵魂里。

    他看见了张二狗。

    那个替张梁去死的亲卫,巨鹿人,跟了张梁八年。他记得这个年轻人,话不多,总是沉默寡言,但眼里总是透着一股倔强的光。有一次他问过张二狗:“你知道你是替身吗?”张二狗说:“知道。”他又问:“那你愿意?”张二狗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人无法忘记:“道主,俺这条命是将军救的。那年冬天俺饿昏在路边,是将军把俺捡回来,给俺饭吃,给俺衣穿。要不是将军,俺早就死在雪地里了。要是能替将军死,俺愿意。”

    此刻那张年轻的脸,那双倔强的眼睛,都凝固了,都成了这座尸山的一部分。

    他看见了李二麻子。

    那个不要命的百人将,巨鹿人。他记得有一次夜袭,李二麻子身中三箭,还冲在最前面。战后他去探望,李二麻子躺在担架上,浑身是血,还咧着嘴笑:“道主,俺杀了七个!七个!值了!一条命换七条,赚大发了!”

    此刻那张满是麻子的脸,那满口黄牙的笑容,再也看不见了。

    他看见了王小虎。

    那个瘦弱的孩子,巨鹿人。他记得最后一次见那孩子,是在攻城前夜。攻城的前一天晚上,他巡视营地,看见王小虎躲在角落里啃干饼。那孩子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仿佛在吃世上最珍贵的东西。看见他来,那孩子慌忙站起来,干饼掉在地上。他捡起来,拍了拍灰,递还给那孩子,说:“省着点吃,仗还有得打。”那孩子接过干饼,眼眶红了,说:“道主,俺不怕死。俺就想吃饱一顿,就一顿。”

    那一顿,那孩子吃饱了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颗年轻的头颅,此刻就码在尸山上,半睁着眼睛。

    他看见了赵铁柱。

    那个旗手,河间人。他记得那面“张”字大旗,是张角亲手交给张梁的。那面旗跟随他们南征北战,经历过无数次战斗,旗面上满是刀痕箭孔。赵铁柱接旗的时候,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说:“道主放心,旗在人在,旗亡人亡。”

    旗亡了。

    人也亡了。

    华真缓缓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

    他的眼眶没有红。他的眼泪没有流。

    他是华真,是太平道十三道主之一,是张角口中的“子房”,是那个永远冷静从容的智者。他不能哭。

    可他的心,在滴血。

    一滴,一滴,像是有人用钝刀在上面慢慢割。

    然后,他向前迈出一步,走到张梁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右手,缓缓按在胸口——那里,藏着张角临终前交给他的《太平清领道》秘录,藏着太平道最后的希望,藏着那个老人临终前对他的嘱托:“华真,道统不能灭。苍天虽未死,黄天终当立。”

    “大贤良师……”他在心中默念,声音低沉而肃穆,“您看见了吗?您的弟子,您的信众,您说要让他们吃饱饭的百姓,此刻都躺在这里,成了一座京观。”

    “您说过,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可苍天还没死,黄天还没立,您就先走了。您走了,留下我们,看着这些尸山,看着这些头颅,看着这些曾经活生生的人。”

    “您说,弟子该怎么办?”

    秋风呼啸,吹动他的衣袂。

    他就那样站着,如一杆标枪,如一座山,如一块被烈火焚烧过却不肯碎裂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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