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d屏上，神舟电脑的广告正循环播放：蓝色宇宙背景中，一台银色主机缓缓旋转，机箱缝隙里迸射出金色光束，直刺云霄。广告语一行行浮现：“算力，定义未来”、“你的世界，由你编译”。他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白天送货时，东科物流部那个戴眼镜的小姑娘递给他一张名片，背面手写着一行小字：“莫师傅，听说您以前是棉纺厂技改组的？我们BIm建模缺一个熟悉老厂房结构的老师傅，做三维扫描建模，按天结，五百一天，包午饭。有空来聊聊？”名片上印着“东科基建数字化中心”，名字陌生，却让他心头猛地一跳。他摸出那张名片，指尖摩挲着纸面粗糙的纹路。五百块一天，十天就是五千。五千块，够小雨托福班一半学费，够母亲三个月的药费，够修好儿子那辆总熄火的自行车……可BIm是什么？三维扫描怎么弄？他连电脑开机键在哪都记不真切了。当年厂里那台苹果IIe，他只远远见过，像供着菩萨似的锁在技术科玻璃柜里。这时，院门被推开一条缝，莫小雨探进头来，马尾辫上还沾着几片梧桐叶。“爸，我回来了。”她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露出半截神舟笔记本的包装盒，“学校组织‘科技向善’志愿团，帮社区老人学用智能机，发的慰问品，神舟最新款，预装了语音助手，还能教人用支付宝付水电费。”她把盒子放在石桌上，盒盖掀开，屏幕自动亮起，柔和蓝光映亮她清瘦的脸颊，“导师说，咱们这代人，得学会跟机器打交道，不然以后连挂号都要排队。”莫高亮没接话，只伸手碰了碰屏幕边缘。指尖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他忽然记起更早以前，1987年，厂里第一次引进日本产的数控织布机，整条流水线哗啦啦停摆，技术科所有工程师围着机器转圈，谁也找不到故障在哪。最后是厂里一个叫老赵的八级钳工，蹲在机器旁边听了整整三天，第四天清晨，他拿着一把自制的铜锤，轻轻敲击机箱某处，机器“咔哒”一声，恢复运转。后来老赵说：“机器也是活物，它喊疼，你得听得懂。”夜风拂过院中那棵老梧桐，沙沙作响。莫高亮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走进屋，打开灯，从书架最底层抽出那本《CAd入门》，书页间还夹着他当年画的歪斜矩形。他翻到中间，那里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坐标系，是世界的骨架。”他拿起笔，在笔记本崭新的空白页上，用力写下第一行字：“1993年10月21日，学BIm，从坐标系开始。”笔尖划破纸面，发出细微而坚定的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像种子顶开冻土，像无数个被时代洪流裹挟向前的人，在命运的断崖边，终于弯下腰，拾起一块砖，开始垒砌属于自己的那一小段城墙。远处商场霓虹依旧喧嚣，而院中梧桐影下，一盏孤灯亮起，灯光微弱，却执拗地，在满天星斗之下，投下一小片清晰、温热、不容忽视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