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1月21日，星期三。一飞飞到了洛杉矶，陈凡完全没有去几家电影巨头公司参观的意思，下了飞机，便坐上当地千帆公司安排的车，几辆凯迪拉克组成的车队直奔已经准备就绪的电影拍摄地。当然，...祠堂里没有香火气，却有一股陈年木料与檀香混杂的沉静味道，像被时间压紧了的呼吸。四壁刷着暗红漆，墙皮微微皲裂，露出底下泛黄的旧灰泥，仿佛每道裂痕里都藏着一段没来得及讲完的往事。正中一座乌木神龛，三尺高，两尺宽，雕着云纹鹤羽，边缘磨得温润发亮——不是常人擦拭出来的光，而是几十年间无数双手在跪拜时无意摩挲、衣袖拂过、额头轻触所留下的体温印记。神龛上并排摆着两方灵位，黑底金字，右为“显考周公讳振邦老大人之灵位”，左为“显妣周母刘氏太君之灵位”。牌位前一只青瓷香炉，炉身布满细密冰裂纹，里面积着半寸厚的香灰，灰面平整如镜，不见新燃痕迹。两侧各一盏铜烛台，灯芯已剪短，蜡泪凝成琥珀色山峦，层层叠叠堆在托盘里，最上层还带着一点未干透的微潮。陈凡在门槛外站定，没立刻迈步。姜甜甜的手在他掌心里轻轻一颤，他反手握紧了些，侧头低声道：“别怕，他们供的是人，不是神。”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是叶宜华。她站在门边阴影里，指尖掐着自己左手腕内侧，指节泛白，眼睛却牢牢盯着神龛上方横梁——那里悬着一块黑底金字匾额，四个大字：“慎终追远”。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听母亲说过的话：周家祠堂从不点长明灯，因老爷子生前最恨虚耗；香火也只在年节、忌日、子孙婚娶或金榜题名时才燃，平日里灵位前只放一杯清水、三枚鲜果、一束野菊。他说，先人要的不是烟熏火燎，是后人心里那口气——清清楚楚，稳稳当当，不飘不散。可此刻，那杯水还在，果子新鲜，菊花却枯了，花瓣蜷曲发褐，茎秆断口处渗出淡褐色汁液，像干涸的血。陈凡抬脚跨过门槛，木门槛比想象中高，鞋底磕出一声闷响。他没停，径直走到神龛前三步远，双膝一弯，跪了下去。不是扑通一声硬砸，而是缓缓沉坠，像一棵树把根扎进冻土。膝盖触地时，姜甜甜几乎听见自己心跳撞在耳膜上。她没跪。只是跟着往前半步，垂手立在陈凡右后侧，垂眸看着他后颈处一截露出衣领的皮肤——那里有颗小痣，浅褐色，米粒大小，在昏黄灯光下若隐若现。陈凡没回头，却似背后长眼。右手抬起，不是作揖，也不是合十，而是五指微张，掌心向下，悬在香炉上方三寸处，停了三秒。然后才缓缓翻转，掌心朝上，轻轻覆在自己左胸位置。这是云湖乡下的规矩：祭父母，不叩首，只抚心。心在跳，人在，就是最好的香火。姜丽丽站在门口，喉头动了动。她没告诉过任何人，当年陈凡父亲病危时，她曾偷偷带少年陈凡回过一趟云湖老宅。那夜暴雨如注，陈凡跪在祠堂门槛外，雨水顺着屋檐灌进他后颈，他一动不动，直到天光微明，才用冻僵的手指抠开香炉灰，在灰里写下两个字：“等我”。后来那两个字被扫掉了。可姜丽丽记得，灰里埋着一枚褪色的玻璃弹珠——那是陈凡五岁时，他爸塞进他手心的最后一件东西。此刻，她看见陈凡右手食指在左胸口画了个极小的圈，又顿住，指尖往下移半寸，点了三点。一、二、三。云湖的“三叩礼”，不落地，只点心。叶宜华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她看见周正东也动了，却不是上前，而是退了半步，侧身让开视线，抬手抹了把脸。再抬头时，眼眶微红，却冲着陈凡咧嘴一笑，牙齿白得晃眼：“好小子，这礼数……比你老子当年强。”话音未落，方老爷子突然“哎哟”一声，转身就往外走，边走边嘟囔：“忘了给老夫人换菊花！这枯的……不吉利！”其余几位老爷子老太太也纷纷跟上，脚步声杂乱，竟有些仓皇。祠堂里霎时只剩五人。陈凡仍跪着，姜甜甜站着，周正东靠着门框抽烟，姜丽丽抱着手臂看天井，萧鸣世则一直站在门槛内侧，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拇指反复摩挲着食指关节，指腹有一层薄茧——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印子。沉默持续了约莫一分半钟。最先打破寂静的是姜甜甜。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表哥，你爸走的时候，是不是……没说什么？”陈凡没回头，只说：“说了。”“说什么？”“说云湖的冬瓜藤，今年结的瓜，甜。”姜甜甜怔住。她不懂这话什么意思。可她看见周正东夹着烟的手指猛地一抖，一截烟灰簌簌落下；看见姜丽丽闭了闭眼，睫毛颤得厉害；看见萧鸣世深深吸了口气，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只有陈凡继续跪着，脊背挺直如松，肩膀却微微垮下来一点，像卸下了什么重物。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窸窣声。是方老爷子回来了，手里捧着一把新摘的黄菊，花瓣上还沾着水珠。他身后跟着叶奶奶，端着个紫砂壶，壶嘴冒着热气。“来来来，刚泡的菊花枸杞茶，驱寒。”叶奶奶笑呵呵地把壶放在供桌旁的小几上，又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十几粒饱满的云湖黑芝麻丸，“老爷临终前交代的，说要是表多爷来了，一定让他吃一颗。说这芝麻，是他亲手种的，碾的，炒的，熬的。”陈凡终于起身，接过布包，指尖碰到叶奶奶枯瘦的手背，凉得像块玉石。他剥开一颗芝麻丸放进嘴里，甜香瞬间在舌尖炸开，浓得化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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